###第一章 小镇###
青山镇本是一个坐落在半山腰的寻常小镇,平时鲜有外人至,此刻却因为启国的士考,而变得沸沸扬扬。
“下一个,凤华县考生,夏凡。”监考官拿着名单念道。
被点到名字的夏凡走出队伍,递上自己的木剑和包裹。
立刻有两个助手接过包裹解开,仔细查看里面的什物。
“衣服,两套,合规。”
“药包,一袋,合规。”
“筹纸,一叠,合规。”
“钱银……”查到钱袋时,一人将其放在手中颠了颠,不由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不足五两。”
夏凡身后顿时传来了几声轻笑。尽管声音被压得很低,但他还是隐约听到了穷鬼、土包子之类的字眼。
“只要不超过限量,带多少都合规。”监考官倒没什么反应,就像是见过许多类似的场面一样,“在这按下手印,过桥吧。”
夏凡照做后拱拱手,穿过了连接镇内外的小吊桥。
这时,他才算真正进入“考场”。
而那些排在前面的考生,早已经满街跑了起来。
看来他们和自己想得一样,夏凡暗道,来到一个陌生之地,首先要做的事情便是先熟悉此地的状况,才好应对接下来的考核内容。
半个时辰后,逛完小镇的他总算对“考场”有了一个大概了解。
这座镇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小,与其说镇,倒不如说是一个村更为贴切。
它地处偏僻,背靠大山,周围被裂谷隔绝,与外界的通路仅有一座麻绳与木板搭成的吊桥。
周边的植被郁郁葱葱,放眼望去尽是苍天大树,走在路上都能闻到湿润的泥土芬芳。若换个时代,这个孤立的居住地在一些人眼中无疑是绝景,当作一个贴近自然的旅游景点毫无问题,但在此刻,孤立却意味着贫穷与落后。
四条纵横交错的泥巴路将镇子大致分割成一个井字,房屋不到三十来栋,大部分都是茅草顶的平房,甚至一些已经有了荒废多年的迹象。显然,它的规模正随着岁月在不断萎缩。
也就井字中央稍微像镇一点,道路边至少是两层青砖房,还有一家旅店和茶楼。
而这儿,自然也成为了青山镇最热闹的区域。
“这位兄台,叨扰一下,”忽然有人拍了拍夏凡的肩膀,“你也是来自凤华县的?”
夏凡转身望去,只见一名身形微胖、年纪和他相仿的男子正满脸堆笑的望着他,眼中甚至还有些期许。
“没错,不知你是……”
“嗨,老乡老乡。”对方彷如松了一口气,“我叫魏无双,之前就排在你身后两三位,刚好听到了考官大人的问话。”
“原来如此。”
见夏凡挑眉,魏无双又连忙摆手道,“我并未觉得只带半袋钱有什么问题,毕竟不是谁都是大家子弟,也就那些门派弟子架子高,喜欢小瞧人罢了。老实说,我对他们也讨厌得紧。”
“对了,要不我们进去边喝边谈?”他望了眼茶楼,“这顿让小弟我请便是。”
这算是自来熟还是无事献殷勤?心想反正无事,夏凡便答应下来,他也有些好奇对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找了个二楼靠边的空桌坐下,魏无双娴熟地点上一壶绿茶,还加了一碟煮花生和一盘生切猪耳,显然平时也是个经常逛馆子的主。
说起来似乎挺普通,但夏凡知道这绝非一般百姓生活的常态,能在这个时代下馆子的,家里多少都有些闲钱。
至少他从未下过。
这也算从另一个角度体验生活吧。
“不用客气,”魏无双做了请的手势,“如果还想吃什么,跟我说就是。”
“这已足够。”夏凡给自己倒了杯茶,“钱银有限,最好省着点用,还不知道这场考试要持续多久呢。”
“也是。”说到考试,魏无双的神情明显萎靡了些,“听说士考的录取率虽不低,但优差有别,如果被评定为下等,还不如不被选上,毕竟那可是要拼命的活计。只是……哎,你我都出自散户,又怎么比得过那些世家高徒。”
每次听到士考,夏凡心底总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尽管他早已接受这便是现实,但仍无法忽略两份常识相互碰撞所产生的异样。
没错,在这个世界,本只活跃于怪谈传说中的种种异象,已成为一种普遍的现象;它也绝非存在于某个山坳、墓穴或偏远荒地,而是实实在在影响到了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为了应对这些邪异事件,各王朝设置枢密府,选拔相关人才,以护一方安危。
而它选拔的方式,便是公开考试,凡录取者皆为方士,不但具有官身,其待遇也和一般官员无异。因此时间一长,士考逐渐成为了继科考、武考之后的第三大全国性统考,且由于枢密府不在六部之中,而归皇帝陛下直接掌控的缘故,它近些年的势头已然在武考之上。
和科考一样,士考也为三年一次,但形式却不是分为秋闱春闱层层选拔——任何有意愿者,都可以在夏季大考前申请登记,通过身份审核就等于有了准考资格。士考一般会持续数天,结束后即可定出高低。
据夏凡之前打听到的消息,士考的录取几率在一半之间,比科考看似要宽松得多。不过考虑到方士的职责,这也是合理之事。毕竟参加士考的人要远低于科考,同时又是三年一考,如果再拉高要求,必然会导致枢密府人手紧缺,进而影响到各地的安危。
只是考试总会分高低,勉强过关的方士就算有了官身,分到的地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问题在于,那些走马上任的文官哪怕地方再穷,也就日子过得清贫点,慢慢熬资历总有翻身的机会。可枢密府不同,任何人都无法避免的要和各类异象打交道,一不小心因公殉职了也不奇怪。
有这份区别在,也难怪魏无双会担心自己的名次。
“士考是主动报名,自愿参与,你不来的话不就没这些烦恼了么。”夏凡不以为意道。对方显然不是那种需要搏一搏的人,兜里随时有几个闲钱,平日里还能下下馆子,这种人就算不当官也能活得挺滋润,完全没有冒险的必要。
“不怕兄台笑话,我是被家父赶着来的。”魏无双无奈地咧了咧嘴,“他说做买卖做到头,那也只是个商人,比起正儿八经的官家,那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还说我不来的话就是愧对列祖列宗,愧对上天赐予的天赋,还对不起我吃的那些大米。当然,最主要的理由还是他手里的那根皮鞭……”
夏凡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应该不是家里的长子吧?”
“这你也知道?”魏无双闷闷地喝了口茶,“父亲三儿两女,我是老二。”
看来确实是亲生的。
不过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凤华县逗留的这段时间,自家师父不仅丢了盘缠,还因为想快点挽回损失,又在赌博输了一笔银子,差点连人都丢了。如今师父被赌场扣着,正等着他考取方士、拿着俸金回去赎人,真是要多丢人就有多丢人。
若不是看在便宜师父捡了身为孤儿的他并照顾了他十多年的份上,夏凡真想丢下对方一走了之。
他摇摇头,将这段不堪的回忆暂时抛开,决定直入正题,“你请我喝茶,到底是想谈什么?”
“诶?不,也没什么……”魏无双微微一愣,随后挠着脑袋道,“我想兄台既然同是从凤华县来的,说不定能结个伴相互照应下。如果兄台有麻烦,我也能帮衬一二。”
“就这些?”夏凡不动声色问。
“当然,我并没有其他意思。”被直视片刻后,魏无双干咳两声,“好吧,若是接下来的士考你我也能互助下就更好了,自然,是在不违反规矩下的情况下,我绝没有用一碗茶贿赂兄台的想法!”
“你是指……合作?”
“对,合作。”魏无双连连点头道,“我觉得这士考和另外两大考大不相同,相互协作或许并不算作弊。”
“何以见得?”夏凡缓缓喝了口茶。
“拿秋闱来说吧,到考院那都是要搜一遍身才送进去,院内有隔间,一旦进入就不得随意喧哗,更别提和他人说话了。事实上就连上个厕所,都得由监考官陪同。但你看这儿——”魏无双环视茶楼一圈,“我们已身处考场之中,却不禁交头接耳,甚至还能边吃边谈!”
“还有那些穿着同一套袍子的,”他朝中央一张大桌子努努嘴,“我注意他们从排队起就聚在一起了。那都是世家子弟,应该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消息。若是像科考那样,大家都是竞争者,他们不至于对同伴毫无提防才是,但现在看情况似乎并不是那样。我想士考说不定是允许大家帮衬着通过考核的,而且一伙人的优势要比一个人的更大。”
夏凡不禁挑了挑眉。
这家伙看似有些呆笨,没想到观察力竟出乎意料的不错。
对于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来说,这已经是难得之事。

###第二章 因为无知###
“夏兄,你怎么看?”见他不作反应,魏无双忍不住问道。
夏凡微微一笑,“我在想,与其胡乱猜测,不如问一问知道的人。”
“啊?谁会知道?”
他抬起手,朝店小二招了招,“小二,麻烦过来下!”
“嘿,来咧!”
夏凡把头一偏,“看,知道的人来了。”
魏无双不由得张大嘴,一脸讶异道,“你觉得……这茶馆的小二能知道士考的内幕?”
“其实我一开始就很奇怪,为什么一个建在半山腰的偏僻村子,中心处会有旅店和茶楼?”他放下茶杯,将自己心中的疑惑缓缓道出,“既不靠近大城,又没处在交通要道上,如果不是举行士考,谁会没事跑到这里来打店投宿?纯赔本的买卖,这天下应该没人愿意做才是。”
“呃……”魏无双也愣住了,“你说得好像确实有道理。”
“看这青砖地板,少说也有几十年了,不太像临时砌出来的。这店子之所以能维持这么久不倒,必定是有其他收入来源支撑着。而不在乎账面盈亏,愿意把钱投在这种地方的,你猜会是谁?”
“莫非……是负责举办士考的枢密府?可就算如此,跟店小二又有什么关系?”魏无双依旧不解。
“科考只需要一张卷子一支笔,武考只需要一块空地和武器,两者基本都不限地点,那士考呢,总不至于随便找个地方都行吧?否则枢密府也不会大费心机的把大家召集到这个偏远小镇里来了。”夏凡循循善诱道,“毕竟从办公和行政成本上来讲,去大城市总是最优选项,这也是为何两考最后一试皆定在京畿的原因。”
“行政……成本?”同乡艰难的重复道。
“咳,不必在意用词,你理解成举办一次所需要的开销与获利之差就行。”他伸出两根手指,“总之,以上不难推断出两点,能举行士考的考场具有一定特殊性,数量应该不会太多;而要维持这样的考场,则需要源源不断的供给银钱。”
“枢密府虽然极其重要,却也不能胡乱花钱,他们长期维持着青山镇不倒,必然不会只是为了这一次考试。换而言之,这里应该举行过多次士考了。”夏凡最后下定论道,“如果店小二是当地人,那么他应该也经历过类似的阵仗。”
魏无双一时说不出话来。
“二位客官,不知有何吩咐?”谈论间,店小二也来到了他们桌前。
夏凡先点了份卤牛肉,接着话题一转,装作不经意的模样问道,“对了,你在这茶馆待了多久了?”
“回客官,我小时候就在这儿跑腿了,少说也有十几年呐。”小二热情地答道。
“平时的生意应该没这么火爆吧?”
“您说得没错,上一次这么忙大概还是五六年前。”
“那时候来的也是像我们这样的人?”魏无双连忙追问。
对方笑了笑,却没有立刻回答。
夏凡恍然,看来这是经验丰富啊……他咳嗽两声,指了指腰间。
魏无双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从腰包里掏出半角银子,放在桌上。
小二顿时眉开眼笑,用袖子微微一扫收下银子,“应该差不多吧。我记得他们谈论的话题也都是士考啊咒法啊之类,当然具体的我也不太明白。”
魏无双顿时激动起来,“那你知道他们考核的内容吗?”
对方再次闭嘴。
这回不需要提示,同乡已经将另一个银角推到了他手中。
“老实说,不太清楚。”小二乐道,“他们说的那些东西,我可不敢去碰。而且那群人大多是深夜活动,还专门往后山里钻,大家连避开都来不及,又哪会凑上去问个究竟啊。要说镇里有人知道的话,大概也就那几个老猎户吧,据说当时有人请当他们当向导,一晚上就挣了十多两银子。”
魏无双正准备再套腰包时,夏凡却按住了他,“行了,你去忙吧。”
“好嘞!”店小二应道。
“等等,我还想……”
“看看周围。”夏凡打断了魏无双的话。
后者这时才发现已经有好几桌人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尽管他们仍装作吃吃喝喝的模样,但扫过来的目光明显变频繁了许多。
“小二,这边这边!”见店小二转身,立刻有一桌人喊了起来。
“看吧,没必要把钱都花在这上面。”夏凡捏起一粒花生扔进嘴里,“既然其他人愿意掏这笔钱,还是把机会让给他们好,只要我们能确定这里不是第一次举行士考,那么问谁都差不多。何况我们能想到这一点,枢密府也一定能想到,监考官不禁止我们和当地人交流,那么必定有不提前泄题的把握。问多了,反而有可能对我们不利。”
魏无双皱眉思索了下,才猛地抬起头,“你是指——钱银?”
“十两银子不算少,却也绝不算多。”夏凡点头道。按照粮食购买力来换算,这个时代的一两银子,差不多在五百元左右。十两现银对他和便宜师父来说是一笔掏不出的巨款,但对大家族弟子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为什么进入小镇前只能携带这个数目,恐怕也跟考试有一定的关系。刚才那人不是提到了吗?请个当地向导就花去十几两银子,这已是好几个人凑钱才够着的数目。”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地方。”魏无双半天才叹出一口气来,“不知兄台的尊师是哪位高人?”
“高人?”夏凡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便宜师父的形象——一个逢人就说你印堂发黑,我能替你消灾解难的中年大叔形象,“连士考的参考费都凑不齐,还需要弟子自己先垫着,你是不是对高人有什么误解?”
“但兄台的见识实在让我叹为观止,我从小混迹商铺,自认对钱财颇为敏感,可比起你还是差了许多。”魏无双佩服道,“如果不是尊师的原因,那么你之前一定闯荡过很多地方。”
夏凡不禁想笑,他跟着便宜师父确实在不少地方待过,但那绝不是闯荡,而是漫无目的的流浪。
算上两世经历的话,那就更多了。
只是他自然不会把这些告诉对方。
另外,令夏凡察觉出异样的地方并不止茶馆一处。
比如当地人的反应。
青山镇的居民最多也就一两百人,而考生则足足有四百之多,如果一大群外人涌入这片封闭之地,必然会带来抵触和防备。但他逛了一圈后发现,当地人的表现也太自然了点,该干嘛干嘛,甚至还会和考生打招呼,就好像……早已习惯这样的事一般。
“你家是开商铺的?”
“大碗粮铺就是我家的店面。”魏无双答道。
“噗,”夏凡差点被呛到,这不是凤华县生意最好的那家粮铺吗?而且店家还会偶尔发放一些救济粥,师父就经常去占便宜。能在启国开粮店的,就算不是世家门阀,那也不是普通的商人小贩了。
“兄台见过?”
没见过才怪,那可是县里最中心的位置了。夏凡白了他一眼,心中已将对方划入了资产阶级敌人一栏,“嗯,算是。”
“嘿嘿,等士考结束,我一定请夏兄在凤华县好好吃一顿。”
“不,有这一顿就够了。”夏凡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多谢。”
“……等,等下,”魏无双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不愿意和我——”
“合作吗?”他摇摇头,“你其实有一点说得没错,那些门派和世家弟子优势远大于散户,就算能通过士考,名次估计也不会太高。因此对于你而言,最好的选择是故意失败——进不进枢密府对你影响都不大,而因为考核落选,你老爹应该也无话可说。回到凤华县,你还是家里的二少爷,一辈子衣食无忧,至少比分配到某个城镇,最终死于某次邪异要强得多。”
“所以快点回家吧——”夏凡说到这里挥挥手,“当一个生活平淡乏味的富二代不好吗?”
他看得出来,魏无双并没有必须通过士考的决心。
后者的脸明显涨红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对方会恼羞成怒,破口大骂,但最终魏无双竟生生忍了下来。
这可不常见,夏凡暗暗称赞了一声——十五六岁到成年这段年龄的男孩,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啥都能丢,唯面子不能丢,说白了就是爱逞强,喜欢钻牛角尖。然而对方却在不服气之余,正视了自己的内心。
过了半刻,魏无双才开口道,“那你呢?你和我一样难以取到好名次,难道你就不怕吗?”
“谁说的,我可在乎自己的命了。”
“那为什么……”
“因为无知吧。”夏凡轻轻叹气。
“无知?”魏无双满脸的惊讶,他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人和无知联系在一起。
因为对这个新世界一无所知,才会想要近一步去了解。夏凡清楚,心中的违和感正是来自于现实与常识的对立,来自于陌生环境的反馈。如果他这一生只是普通人也就罢了,可他偏偏具有天赋,为便宜师父还债不过是个引子,就算没有出这档子事,他也迟早会走出这一步。作为管理一切异象的枢密府,无疑是一个理想的平台。
何况对于接受过系统教育的他而言,求知解惑已成为了一种刻入灵魂的本能。
不过这些就算说出来,这世上的人大概也无法了解吧。
他摆摆手,转身朝外走去。

###第三章 考核内容###
不过夏凡并没有直接离开茶楼,而是停在楼梯拐角处,一直等到店小二送来新点的卤牛肉,才叫住对方,将牛肉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面对客官的古怪要求,小二倒也没有太多疑虑,毕竟他之前和魏无双同坐一桌,而后者依旧呆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打包”走牛肉后,夏凡才不紧不慢地出了茶楼——如此一来,连中午饭都省了下来。
反正同乡亲口说过别客气,想吃什么自己点,而他也相信魏无双不会介意这一盘凭空消失的卤牛肉。
老实说,他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评价并不坏,心性不差,在羞恼之余还能正视自己,这已是难得,何况家境还颇为殷实,若拉拢上以后在凤华县的日子必定好过许多。可惜他说的也都是实话,既然是因为家里的强迫而参加士考,那么完全没必要去冒那个险。
师父曾反复叮嘱过他,对付邪异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如果没有下定决心且做好万全的准备,绝对不要轻易介入其中。
从便宜师父平时只处理些小鬼小魅,一遇到枢密府方士就避而远之的作风来看,他十有八九没有骗自己。
待到下午,监考官终于将所有人召集到小镇中央,告知了此次考核的内容。
其主题竟意外的简单,只要在限定时间内摘满一瓶灵火之源即可。
所谓的灵火,则是民间泛称的“鬼火”,其源头晾晒研磨后可当做几种方术的释放药材,算是比较容易制得的东西。
夏凡当然不会站出来说这现象应该叫磷火,燃烧的是磷化氢,产生自腐坏的人体骨骼——因为那些粉末确实可以引发一些神奇的现象,并且具有可重复性。而后者偏偏是科学实验中最重要的一则信条。
他的常识在这里不起作用,或者说,在以另一种他不知道的形式运行着。
正因为灵火不算稀罕,采集起来也十分容易,带上一把铲子往下挖便是,因此主考内容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阵骚动声。
也无怪考生讶异,就算是普通人,只要胆子够大,都能轻易办到此事。
监考官丝毫不理会大家的议论,径自揭开身边的红绸,露出了下方盖着一块告示牌与一张长桌。
桌上摆放着一大堆瓷瓶,显然便是士考所要用到的容器。
告示牌上的墨字则是对考核细则的进一步说明,但总体而言也十分简洁,仅有三条。
「一、士考时间为七天,期间不得离开青山镇。」
「二、禁止干涉村民的日常生活。」
「三、不可谋害同期考生。」
“违反以上任意一条规则的考生,将直接判定为不合格!”监考官大声说道,“那么,大启国第十期士考就此开始,祝各位考试顺利!”说罢转身即走,完全没有给大家解释的意思。
“等等,七天?”众人顿时哗然。
“一天就能搞定的事,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时间?”
“那岂不是人人都能合格吗!”
“管他的,先把瓶子拿了再说。”
这句话像提醒了大家一般,场面一时变得极为混乱,排在前面的拿到瓶子不出去,后面的则挤不进来。甚至在推挤过程中,有好几个瓷瓶从桌边滑落,摔了个粉碎。尚未拿到的考生生怕自己因为没有瓶子而失去资格,推挤得更为用力,有人不慎摔倒,眼看着就要演变成一场踩踏。
“都给我住手!”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彻全场。
只见一名女子跃上长桌,拔出腰间的木剑,做出一个即将下劈的姿势,“谁再动一步,我就把这些瓶子全部敲碎!”
骚动顿时为之一滞。
甚至没人提出质疑——因为他们确实发现,规则中并没有不准破坏容器这一条。一旦她真那么做了,会不会犯众怒另说,他们没法完成考核却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师妹,你这是在做什么?”
倒是一名和女子穿着同样服饰的青年男子站出来焦急道。
“当然是维持秩序啊。”女子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随后将剑朝人群中点了点,“那边那位,麻烦将摔倒的人扶起来!还有你,和你,都扶一下人!”
“我凭什么听你的?”有人不忿道。
“嗯?”少女将手中的剑下压了几分。
压力瞬间转移到了抗议者身上,在众人的灼灼目光下,被点名的考生乖乖朝跌倒者伸出了手。
“很好!其他的,一个个上前,到我这儿领瓶子!放心,这桌子后面还有好几箱瓶子,数量绝对够。师兄师弟们别愣在那儿,过来帮我一把。”
简单几句话,就将一场可能的踩踏消弭得无影无踪。
被挤在人群中动弹不得的夏凡总算能缓过气来,他一边顺着人流向前,一边好奇的望向那名女子——她看上去个头不高,顶多十五六岁,面容仍未脱去稚气,却已经有了美人的底子。特别是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灵动,宛如一捧清泉。
而她穿着的那身锦袍,也同样引人注目。淡蓝色的布料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双肩位置还各绣着一对羽毛花饰,其纹路根根毕现,仿佛跟真的一样。再看看那些和她身穿同样服饰的考生,便知道这伙人正是魏无双口中的“世家弟子”。
“他们是……幽州洛家的人?”
“朱雀双羽,应该错不了。”
听到身边的人低声议论,夏凡忍不住插话道,“嘿,这位兄台,洛家名气很大吗?”
“你连洛家都没听说过吗?”那人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人家可是士考大户,每次都有合格者对他们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前三名基本会有洛家一个名额。”
“对了,我之前还听说,洛家这代天才弟子颇多,其中一名女孩更是天赋卓绝,说的莫非就是她?”另一人接话道。
“不会吧……这举动也太莽撞了点,不像是天才所为。你没看到她师兄也对此举极为不满吗?”
“的确,如果她不是洛家的人,这次士考就算到此为止了。”
“呵,得罪了那么多人,就算她是世家弟子,接下来几天也不一定能安然无恙。”
夏凡倒对这说法不以为然,对方之所以能瞬间控制住场面,跟她的身份毫无关系。关键在于她抓住了考生们的命门,才能以四两拨千斤之势,用短短几句话将众人震慑得动弹不得。
哪怕换成一个普通人,只要注意到了这其中的关键,亦能做到这一点。
有了维持秩序的人,场内的流动反而变快了,不一会儿,排在后面的夏凡便领到了自己的瓷瓶。
而这时那名少女也早已下了桌子,被她的师兄叫到了一边。
从两人的神情看,似乎有些争执,不过男子脸上更多的并非恼怒,而是担忧。
远远经过他们身旁时,夏凡还听到了几句对话,显然两人并未刻意压低声音。
“……你应该清楚,参加士考的不止我们一家……”
“斐家、方家都在看着我们,还有宫里的人……”
“师兄,我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们都会进入枢密府……而枢密府最大的职责,就是维持这世道的秩序,提前适应下也没什么不好的。何况——”说到这里时,她偏过头来,像是知道夏凡能听到这番话一般,朝他笑了笑,“那时候我们正处于旋涡中心,一味袖手旁观的话,说不定也会被混乱所波及到喔。”
看来小姑娘五感也挺敏锐嘛。
夏凡在她善于洞悉的评价后面又加了一条。
你们既然不压低音量,那我自然也不算偷听——回了个理直气壮的微笑后,他将注意力重新移到了考试内容上。
手中的这个瓷瓶呈纯白色,底部有枢密府的烧印,应该是为士考专门准备的,其个头差不多有矿泉水瓶大小,想要把它装满显然需要不少骨粉——不对,灵火之源。考虑到参加此次士考的人数在四百左右,那灵火之源的总量便有些惊人了,如果没有一大片墓地还真不好搞定。
问题在于,青山镇就这么点大,哪怕把居民都埋了,估计也凑不出士考所需的数目来。
当然,既然是考试,那么一部分被淘汰也是正常。看来考核首先检验的,应该是考生的信息搜集能力了。
夏凡也注意到,在大部分参考者还在质疑考试内容的时候,已经有一小撮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中央区域。恐怕这些人已经意识到,谁能先找到青山镇的灵火地,谁就能抢占先机——而询问当地人,或是请他们带路,都是上佳的选择。
不过思索片刻后,他最终还是选择先去旅店。
如果士考只有一天,那么他肯定也跟着这一小撮人去了,可偏偏监考官给了七天时间。换句话说,接下来的食宿很可能都得由他们自己解决,而那间规模不大的旅店怎么看都不够给所有人住的,能塞下一百个就算不错了。由此可见,客房必定是稀缺资源,大多数考生估计都得住到外面的那些破屋子里去。
作为一个流浪经验丰富的“过来人”,夏凡深知一间舒适的房子和一个仅能遮风挡雨之所有多大差别。若说蚊虫骚扰只是让人无心睡眠的话,那么各种毒虫和蛇就是实实在在的威胁了。况且他们如今身处于半山腰上,周围又被森林覆盖,昼夜温度和湿度完全可能由于一场大雨而变得截然不同。万一染上风寒,别说坚持完成士考了,就连活着回去都是件难事。
因此他决定先租间屋子住下来再说。

###第四章 狐(求收藏、推荐票!)###
事实证明夏凡的选择没错。
当他向店家提起这事时,才发现还空着的房间已屈指可数,其中大头早被那些世家子弟订下,余下的不是要价甚高的上等厢房,就是通风采光皆差的底层小房。
另外即便是最小的单床房间,其收费也高达一两银子一天,这个价格已和京畿的大客栈相仿,俨然摆明了一副要宰客的态度。
夏凡现在总算是明白,为何监考官要将“不得干涉村民的日常生活”写进考试规则里了。若是这种“黑店”搬到外面去,只怕要不了几天就会被人砸个稀巴烂。
按照这个思路推测,店子提供的一日三餐恐怕也都是“景区价”,携带进来的十两银子若不精打细算的话,估计撑不到考试结束。
大门大派的弟子并不缺钱,但在规则的限制下,银子隐然也成了一种重要资源。
是用它来维持自身的良好状态,还是去交换情报,都得由考生自行判断。
夏凡发现自己似乎摸清了考试组织方的思路。
比起你问我答的科考、拿起兵器就上的武考,士考显然更偏重于考生的综合能力。
它更加自由,但需要考虑的东西也更多,而且答案不止唯一解,只要不违反规则,怎么来都行。
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此种测试方法或许十分奇特,但对夏凡而言已算是见怪不怪了——比起单纯的测试术法能力,他更中意这种完全看个人发挥的方式。
他掏出三两半银子,直接订下了三日住房,外加今晚的晚餐。
从凤华县赶到青山镇可谓一路奔波,风尘仆仆。既然时间充裕,不如先好好休息一晚,将状态恢复到万全。
回到房间,夏凡忍不住撇了撇嘴。
不愧是大家挑剩下来的住房,尺寸有没有五平都不知道,一张窄床和一张木桌就是全部家具。楼板倒是略高,距地差不多三米,以至于窗户也开得很高,不踩在桌子上根本无法够着,一边修习一边欣赏外面景色是别想了。
不过房间整体倒是很干净,房梁角落没有蜘蛛网,床脚也不见灰尘,比起那些无人打理的茅草房无疑要好上太多,看来枢密府的钱没有白花。而另一个优点便是,它位于一楼走道尽头,整个旅店的拐角处,算是店里最安静的一处住所,非常适合修行。
想到这里,夏凡干脆放下包裹,爬上床打起坐来。
自打他被便宜师父收养后,这样的修习便从未间断过,无论寒暑雨雪,至今已有十五年。
这也是世间万法的入门方式——引气入体。
说起来很老套,但先人认为宇宙初开,混沌化二,重的为“积”,下沉聚为死物。轻的为“气”,上浮遍布寰宇,并凝聚成生灵。活物虽因气生,却也失去了气的活性,因此想要壮大自己,必须重新掌握纳入气的法门,令其不断洗涤自身,方能重新建立起与气的联系。
这一套理论和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说辞颇有些相像,看上去极为唯心,但问题偏偏是,气确实存在。
事实上能不能感知到气,正是跨入方士门槛的先决条件。
夏凡至今还记得,在师父的引导下“看到”气的那个晚上——漫天繁星之下,忽然出现了比星辰更醒目的东西,它们不似云雾,倒更像是另一种星辰:光点彼此闪烁,随风飘动,密密麻麻,数之不尽。只有在视野远方,它们才会连成一片,形成气的状态。
也就是那一天,他原有的常识被击得粉碎。
一连串问题涌上脑海,宛如喷发的火山,他几乎是竭尽全力,才让这些明显超过年龄范围的疑问不至于脱口而出。
而且他心中清楚,就算是师父,也不一定能给出满意的答案。
至此以后,夏凡便在修炼上投入了极大的精力。
日复一日的打坐,哪怕饿着肚子也不落下修习,学习符箓的画法,学习有关方士知识的一切。就连对一切都不怎么上心的便宜师父,也对他的表现感到大为震惊,还说这世间能者天才不知凡几,但小时候就能有如此毅力和悟性的,千万人里也挑不出一个。
只有夏凡知道,自己跟天才毫无关系,悟性来自于系统化的教育,而毅力不过是年龄积累的伴生物。
没错,他曾生活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记忆里关于那边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只不过他怎么都记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如何来到这个时代的。
两者之间似乎并没有明晰的界限,仿佛是眨眼之间,又仿佛过了很久一样,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成为了一名在泥地里打滚的孤儿。
就连夏凡这个名字,也是他沿用过去的记忆,自己给自己取的。
幸运的是,便宜师父并未在这一点上深究下去。
大概他觉得,一个三岁的孩子能记住父母取的名字,也不是什么太稀罕的事情。
凭借着领先一步的学习能力,夏凡很快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个整体的认知。
正因为生灵因气所生,也就意味着意识先于身体诞生,同样身体消亡后,意识也不一定会重新回归于气的状态。在一些特殊情况下,意识能独立存在,或演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比如魍魉鬼怪。如果不加处理,它们会在气中不断壮大,最后祸害人间。
虽然夏凡还未见过真正能祸害一地的妖魔,但也跟师父解决过一些小的邪祟,确认了它们并不是什么民间怪谈。
除此之外,引气修习至今,他也能切实感受到身体的变化——无论是力量还是反应、视力与听觉,都远远好过普通人。或者说要不是因为这些改变,他还真不一定能在医疗水平恶劣、淋一场雨就有可能病毙的时代跟随师父一路流浪,且顽强地活到这个岁数。
这种肉眼可见的提升可谓进一步激发了他修习的动力。
如果说一份汗水就有一份回报的减肥是世界上最不会辜负人的投入,那么能提升身体极限的锻炼显然就更值得专心对待了。
进入修习状态后,夏凡感到那些细小的星辰正与自己融为一体,通过它们,他的意识仿佛有了无限的延展空间,每一次呼吸既像是来自于自身,又像是源自于世界。
这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用过店家送来的晚餐后,他又继续回到引气状态,一直持续至深夜。
遗憾的是,感受气时需要聚精会神,并不能代替休息,也不能一边睡觉一边训练,所以该入睡时还是得乖乖闭眼。
就在半梦半醒间,夏凡忽然感到了一丝异样。
他猛地睁开眼,却发现高悬于头顶的窗户不知何时被开启,从窗外透露进来一抹血红色的光影。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将木剑抓在手中,小心翼翼的踩上桌子,踮起脚尖向窗外望去——
只见一轮红月高挂穹顶,将大地生生染成了一片猩红!
同时小镇中也有异变发生——地面上出现了众多土包,这些土包一点点被顶开,一具具骸骨从地下爬出,发出骇人的怪叫。
夏凡不由得一愣。
这场面仿佛似曾相识。
而且那些骷髅怪物,怎么看都透露出一丝可爱。
等等,可爱?
其中一具骷髅像是发现了它,转身一跃而起,直朝窗口扑来!
下一刻,夏凡惊坐而起,发现自己仍躺在床上。
这是……梦?
如果是梦的话,未免也太真实了点,无论是清晰程度还是声音触感都远超过去的梦境,即使醒来后也能记得所有细节。
他不自觉抬头向窗户望去,接着心里微微一紧。
窗户确实被打开了,而且窗口处还多了些什么——他花费几秒适应黑暗环境后,才辨别出那团黑影的轮廓。
那是一个靠坐在窗旁的人影,而且目光正聚焦于他身上。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一片漆黑中,最为显眼的便是对方那双反射着微弱光线的金色双眸了。
夏凡刹那间便意识到,这场怪梦和眼前的人有关。
“莫非……你也是野炊爱好者?”
“野炊?那是什么——不对,你为什么不害怕?”出乎意料的,对方很快有了回应,而且听声音竟是一名……女性,尽管语气听起来冷冰冰的。
我为什么要害怕一群Q版骷髅?
夏凡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
不过对方愿意开口,也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如果来者恶意满满,应该不会等到他重新睁开眼睛。
他摸索了下,从床脚的衣服里掏出火折,吹出火星后点燃了桌上的蜡烛,昏暗的火光顿时驱散了室内的暮色,也让他看到了对方的模样。
来者并非人类——这是夏凡心里的第一个认知。
“她”看上去虽然确实像女子,但头顶那双竖起的耳朵实在太醒目了些。
如果对方不是cosplay爱好者的话,这种混杂着非人特征的物种,一般被称作魑,或妖。
“狗?”夏凡试探着问道。
没有回应。
“猫?”
能在夜晚中反光的眼睛,确实像极了猫。
依旧沉默。
“狼?”他再猜。
“够了,是狐!”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第五章 初识###
“是吗……不好意思,犬科的几个分支都比较像,我确实分不太清……”夏凡讪笑着耸耸肩,心中却已翻起了掀然大波。
天哪,他居然遇到了一只狐妖!
师父曾说过,妖在邪异中算是危害较小的一类,原因就在于它们有自己的思想,懂得趋利避害,所以大部分妖类都会远离人类居所,尽量不和人打交道。因此有关于它们的记载很少,民间流传的大多都只是口耳相传的故事,算不得数,目前只知道它们确实存在,并且基于各类动物异化而来。
当然,师父原本的描述没有这么客气,而是直接称其为“畜禽走兽”,是气中污浊的部分,是世道衰败的表象。
“犬科?那又是什么?”
“一个大分类,狼、狗、熊、狐都属于这个类别下——”
“荒谬!狗也能和狐相提并论?”对方激动的打断了他的话,但很快又发觉自己的声音过高,随即调整回了最初冷冰冰的语调,“别引开话题,人类。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害怕?”
“你指的是那场梦吗?”夏凡略有些尴尬。
“那场「噩梦」。”她强调道。
“你让我做的?”
“没错。”狐妖没有否认,一口应了下来,“天降异象、血月横空,死者苏生、邪祟附体,这不都是你们最惧怕的东西么。我只要稍加引导,你们便会自己补上毕生中所见过的最恐怖景象,就算被吓到尿出来都正常。但你为何不见惊恐?”
喂喂,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好不好。
夏凡此刻已大致明白了那场梦的由来,感情是对方设计了一个噩梦场景,把诸多恐怖元素加入其中,再由做梦者自行发挥。在这个时代,连一场流星雨都能被解释成不祥之兆,引得世间恐慌,更何况是夜空都被鲜血染红的诡异变化了。
但问题就偏偏出在这个“自行发挥”上。
血月要素过于经典,以至于夏凡记忆中能与之对应的场景实在太多,加上死者苏生这些特点,导致最贴切的场景居然是游戏塞尔达旷野之息——简称“野炊”里怪物刷新的一幕。
他总不能说自己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还有一丝怀念和期待吧?毕竟血月一出,意味着又能从怪物们身上收集武器和素材了。
“这个……大概是我亲身经历过的缘故,所以比较镇定。”夏凡咳嗽两声道。
“你经历过?”女子盯着他,“怎么可能?这些应该是我最先构想出来的才对……”
看来她对自己噩梦设计还挺自傲的。
“世界那么大,你怎么知道天下间就没发生过相似的异象?”
“……”对方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思考他是否说谎。片刻之后,她转过头,像是想要离开。
“等下!”夏凡连忙叫住了她。
女子停下身形,目光不耐的望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今晚做噩梦的不止我一个吧?”
夏凡自认不是什么特殊人士,狐妖不大可能是冲着他一个人来的。
“明知故问。”她哼了一声,“你们打算成为方士,没错吧?而除妖灭魔是方士常挂在嘴边的话,换而言之,你们将来会是敌人,这么做有何不可?”
好有道理……这是要把“敌人”消灭在萌芽状态?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能悄无声息的潜入青山镇,只要带上一把匕首,再把噩梦换成美梦,估计没几个人能在被袭击前反应过来。
“那是因为你们还没有成为方士。”
“……啥?”夏凡一时没反应过来。
“很难理解吗?你们并没有真正杀过妖。只因为未来的一个可能而杀掉你们,不是什么高明的做法,反倒会让你们的污蔑坐实,这样的事我才不干。”她语气不屑道,“相反,为一个莫名的理由肆意杀害不是人类最常见的举动么?”
夏凡目瞪口呆。
这年头妖的三观都这么正常吗?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八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就没几个人能真正做到,哪怕是基础教育已经普及的上辈子,也是严于律他、宽于律己的人多。
“枢密府的考试三年一次,用噩梦把你们吓跑,也就相当于减少了方士的数量。”对方抖了抖耳朵,“可惜,看来这招对你无效。”
夏凡好半天才接过话来,“……你就不怕我告诉其他人,让你的图谋破灭么?”
“这就是你们最有趣的地方。”狐妖仿佛咧开了嘴,“方士名额有限,被吓跑的人失去资格,你通过考试的机会不就大大提升了吗?再说了,你把真相说出去,又有几个人会相信你。那些原本要被吓跑的家伙?不,他们才不会承认被一只妖怪用如此简单的伎俩所蒙骗,说不定反倒会记恨上你。考虑到这两点,你确定自己还会想要说出去?”
这家伙……莫非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发现噩梦不对劲的人。
“好吧……我不会说出去。”
“你倒是承认得快。”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对于人类而言,只要对自己有利,事情本身的对错并不重要,哪怕畏之如虎的邪祟,只要有利可图,也不是不能利用,何况是一只妖?”
说完她转向窗外,准备跳下——
“等下!”夏凡再次叫道。
女子的动作猛地一顿,脚差点滑出窗沿。
这次她回过头时,神情已有了一丝恼怒。
“你若想拖延时间的话——”
“妖怎么就不能合作了?”夏凡理直气壮道,“老实说,我之前并未见过真正的妖,但如果妖都像你这样讲道理、知大义、懂礼貌,合作又有什么问题?”
“知大义……懂礼貌?”狐妖显得有些懵。
“不愿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事,此乃知大义,我一叫你你就停下,这便是对谈话人的尊重,当然算懂礼貌的表现。而魍魉鬼怪既无法交流,也不会因为理亏就停止祸害苍生,你把自己和它们放在一起相提并论显然有失公平,因此我必须得纠正你的说法。”
“……”这回哑巴的换成了对方。
夏凡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趁势追击道,“另外你之前有提到污蔑,说明人对妖存在某些刻板的偏见,但你对人的看法又何尝不是种偏见?就算大部分都不堪入目,也总会有例外存在——你能通晓人言,应该也是有人教导,那么这名先师呢?也是你口中的那类人吗?”
有那么瞬间,他在对方眼中捕捉到了一丝软化的迹象。
但很快,那点波动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错觉一般。“伶牙俐齿之辈。”
“谢谢,我每天都刷牙。”
女子冷哼一声,“你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让我暗中帮你一把,好让你更容易通过考试吧?可惜我对你能不能合格不感兴趣,也不会和一个想要成为方士的人合作。你还是省省吧——”
“有空的话,晚上过来和我聊聊天。”夏凡不紧不慢地说道。
“咳咳,”狐妖差点没被呛到,“你……说什么?”
“合作的内容啊。”他一脸坦然,“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要忙的话。至于什么时辰来,你说了算,就当是吓完人之后的休憩时间好了。”
对方仍有些怀疑自己听到的内容,“聊……天?”
“既然是合作,当然也不会让你白干。”夏凡拿起桌上一个布包,在她眼前摊开,“这便是聊天的报酬,你看如何?”
布里包着的,正是之前从魏无双那里蹭来的卤牛肉。
不得不说,这偏僻小镇里的店家手艺居然挺不错的,不仅卤味香浓,牛肉片也切得十分有劲道,他本打算留一部分到明天再吃来着。
点亮蜡烛时夏凡就注意到,尽管对方气势逼人,但身上穿着的却是皱巴巴的麻布衣。也许作为妖物,她的野外耐受性远超一般人,并不在意日晒雨淋、风餐露宿,可那不代表她没有喜好、不知享受,特别是她明显受过人类教导的情况下。
“咕噜。”
夏凡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蠕动声。
“简直不知所谓!”狐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道,“够了,人类,我没工夫听你胡言乱语,这些东西留着你自己吃吧!”
说罢她飞速跳下窗户,身手之矫捷似乎是怕他再喊出“等下”二字一般。
夏凡连忙爬上桌子,对着外面黑漆漆的夜幕说道,“不管你来不来,牛肉我都放在窗台上了,忙完了记得来拿啊!”
过了许久,幽静的夜里都没有再传来一声回应。
还真走了。
夏凡略有些遗憾的坐回到床上,心里仍未平复下来。
他听师父说过,如果遇到妖物,最好能避则避——民间有关妖的记载很少,主要原因是它们确实很少接触人类,但从另一个方面解释,也有可能是见过妖的人都死了。
要说没有一点紧张和提防,那是自欺欺人。事实上夏凡一直做好了从衣兜里掏出药包的的准备,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他也能第一时间放出术法——尽管最终能起到什么作用,他心里一点儿也没底。
不过比起紧张,他心中更多的是兴奋与好奇。
要如何了解未知?显然是亲身靠近未知。这亦是夏凡参加士考的主要原因。
有机会近距离和一只狐妖交谈,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就是不知道对方还会不会回来啊……

###第六章 监察者###
当夜,青山镇外的一间大帐中。
账帘哗的一声被掀开,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守在桌旁的监考官沈纯借着烛光望去,只见两人都穿着漆黑的高领袍,脸上带着半截银面具,正是枢密府官员的标准装扮。其中高个男子的肩头绣有三条红线,这已是府中一地镇守的标志,相当于六部里的三品大员。
显然来者便是他等待已久的监察官,霸刑天大人。
只不过另外一人……沈纯将目光悄悄投向那名矮个子,他之前并没有听说,这次考试会有两名监察官来督考。而且那人黑袍上仅有一道白线,在品级上相当于刚入门的方士,按理说根本没有资格进入士考重地。
不过连自己的顶头上司都没发话,他决定还是当作没看见为好。
“呼,这面具真是闷死了,”高个男子进入帐篷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银面具拽下扔到一边,“有酒喝吗?”
“霸大人,”沈纯无奈地拱手道,“此处只有茶水。”
“啧,”后者啐了一口,往桌前一坐,魁梧的身形令椅子发出几要散架的咯吱声,“那就来一壶茶吧,要凉的!”
而那名矮个子既没摘面具,也没开口说话,而是挨着霸刑天坐了下来。
这代表着两人至少在身份上平起平坐。
沈纯不由得对后者也多了一份敬意,尽管对方什么也没说,他依旧为其倒了一杯凉茶。
枢密府虽然主要负责处理邪异事件,和正儿八经的六部官员不太一样,但当官就是当官,基本的眼力必须得有,否则不自觉得罪了人,被安排个以身殉职都不知道去哪里伸冤。
霸刑天直接将一壶茶凑到嘴边,灌了个底朝天。
喝完后他长嘘一口气,用袖子随意擦了擦,总算问起了正事。“这次士考的大体情况怎样?”
“回大人,”沈纯立刻答道,“青山镇分配考生四百二十七人,实际抵达四百零一人,目前一切顺利,暂未发生什么异常。”
“连青山镇都有四百人?”霸刑天面露满意之色,“看来今年秋天枢密府又要多出许多新面孔了。”
“人数这么多,合格标准不作提升吗?”
“不降低就很不容易了。”他摇摇头,“上一年的蝗灾影响依在,齐国和高国又蠢蠢欲动,到处都需要人啊。上头也是给了很大压力的。”
这已涉及国政,沈纯不好再多言,只得点了点头。越是大灾,邪祟就出现得越频繁,有时候造成的危害甚至大过兵伐交戈,而这些都需要方士去应对。只是连考核都通不过的人,又怎么指望他们在面对这些重大威胁时能有所作为?加上培养一名方士开销不低,他不认为降低标准能真正解决问题。
霸刑天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谈下去,他指向桌上一本摊开的名录,“那些划掉的名字……是已经被淘汰了的人?”
“是!”沈纯回道,“到现在一共有九名。”
“九个?第一天就被淘汰?”矮个子终于开了口,声音竟意外的轻盈,按岁数来说绝不会太大。
在这个年纪就能和霸大人平起平坐?沈纯忽然对对方身份有了些许好奇。
“缘由都写在备注里了。他们急于打听线索,一下午就花光了所有银子,直到晚饭时才注意到银钱的意义。对方士来说,饿着肚子撑不到第七天,所以他们选择了弃考。”
“没有毅力的家伙。”霸刑天评价道,“自己没有,大可以去抢别人的啊!”
“如果他们有您这样的实力,自然可以。”沈纯笑了笑,“下官倒觉得,他们能自己弃考,还算得上有几分自知之明。那些想着硬撑的人,只会让自己的失败更加难看。”
矮个子拿起名录翻了翻,“所以这些银钱靠后的人,都面临着淘汰?”
“回大人,是比其他人更容易被淘汰。”相较于回答霸刑天,沈纯对他的问题更为认真,“方士在执行任务时,经常会遇到意想不到的状况,只有合理且充分运用手头资源者,才有机会化险为夷。”
“是吗?可这人一开始就只有半袋银子,会不会不太公平?”
沈纯顺着对方手指的位置看去,发现那一栏里填写着“夏凡”二字。比起其他考生一整排的十两,他的不足五两确实显得格外醒目。
“我们只能保证规则大体公平,何况准备是否充分,本身也代表着重视程度。”他顿了顿,“另外,此人的花销一点儿都不比别人少,这证明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处于极为不利的位置,被淘汰了也正常。”
矮个子点点头,像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倒是沈纯略觉得有些可惜,他对这个叫夏凡的考生仍留有一点印象,毕竟如今凑不齐十两银子的考生已极为少见,想不注意到都难。当时众人低声讥笑时,他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应对颇为成熟,其心性值得称赞。
可仅仅一个晚上,他就将手头的银子花了个七七八八,连晚餐都是选的最贵的那份,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有别人一半家当一样,毫无警惕性可言。
只能说他看走了眼。
“这些无能之辈有啥好讨论的,”霸刑天大手一挥,“不如谈谈这次的三甲人选吧。你觉得他们会是谁?”
矮个子也将名录翻到了最前面,沈纯注意到他停留在每页的时间明显变长了,就好像想要记下这些考生的名字一般。
“不出意外,斐家的斐念,方家的方先道,洛家的洛轻轻,将是此次青山镇考场的三甲。”沈纯一字一句禀报道。
“一家一个?”霸刑天露出玩味的笑容,“你也算是个合格的监考官了。”
“大人过奖。”沈纯拱手低头,监考多年,他已然明白士考既是在选拔人才,也是在分配利益。何况这三人确实天赋卓绝,又比其他考生更早接触气的培育,表现不可能差到哪里去,于里于外都很难挑出刺来。“当然最终的结果还得在考试结束后,由大人来定夺。”
“就没有一个非世家出身的?”矮个子忽然问道,“不说前三,哪怕是前十、前二十之内。”
“这……”沈纯迟疑了下,他似乎听到对方语气中有一些不满,“名录排序不代表实际成绩,最后还得根据考试的表现……”
“呵呵,没有才正常。”霸刑天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想想看,若同样都是好苗子,一人出身贫寒,十岁才能断文识字;而另一人三岁认字,五岁感气,哪一个的前景更大?要是前者比后者还强,未免也太看得起天才二字了。”
矮个子没有再接话,仿佛陷入了沉思。
监察官清了清喉咙,站起身来。
这是有要事要吩咐了,沈纯连忙跟着站起,双手拱握。
“考试名次的事,我并不关心,你看着办就好。”霸刑天背对着他道,“比起士考,更关键的是排除隐患。你应该清楚枢密府派我们来监督的目的。”
沈纯心头一跳,他舔舔嘴唇,才试探着道,“因为「倾听者」?”
“哼,你果然也知道了。”霸刑天的语气陡然一沉,“放十年前,监考官光是知晓这个词都是重罪。”
“下官逾越了……”
“无妨,本就没有什么永远不会泄露的秘密——除非知道它的人都死了。”霸刑天摆摆手,又回到了之前不以为意的语调,“又要守口如瓶,又要时刻提防,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如果你发现任何异常,不论好坏,都要立刻向我汇报。”
“是,大人!”沈纯低头应诺道。“不过……我也仅仅是听他人提到过倾听者一词,他有何特征、应该怎么分辨,我一概不知。不知大人能否给些更详细的线索?”
“什么都没有。因为倾听者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类人。”
霸刑天夹起一张符箓,随手一扬,接着一道微风拂过,周围的虫鸣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纯意识到,那是一张隔音符。
“事实上,关于倾听者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有枢密府的四位掌司才了解其详情。”
“您……也不能?”
“我只知道,他们能听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比如这世间本应无人知晓的秘闻,或是从未见过的术法。”霸刑天缓缓道,“但更多的,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呓语。这也是倾听者名字的由来。”
“呓语?”
“就是那种单独看没什么,连在一起却意义不明的话语。所以他们通常都活不长,不是遭人谋害,就是陷入疯狂,只是在发疯前,他们足以造成惊人的破坏。如果我大启出现不受管控的倾听者的话……”
“会怎样?”
霸刑天深深看了他一眼,“有亡国之危。”
沈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开始有些后悔询问这件事了。
“虽说任何一个能感知到气的人,都有可能成为倾听者,但十到二十岁之间的可能性最高——毕竟大多数方士都是这个时段才能稳定掌握气的吸纳与运用,所以枢密府才会从士考开始盯起。”霸刑天盯向他,“你现在明白了?”
“是!下官一定竭尽所能!”沈纯躬身道。
“也不用那么担心,”监察官用蒲扇般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按惯例行事而已。据我所知,最近十年里都没出现过疑似倾听者的人了,所以对消息的禁制才会放松。盯防归盯防,士考还是要专心主持好的。”
听到这事后,只怕想再忽略都难了,沈纯心里苦笑。他唯一庆幸的是,自己已过而立,不太可能有发疯的一天。倒是那个矮个子……
他忍不住望了对方一眼——按语气年龄,此人很可能在二十岁之内,明明处于高风险范围内,从头到尾却丝毫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全然不在乎倾听者的事一般,此等心态甚至已经不能用镇定自若来形容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
犹豫片刻后,沈纯最终还是将这个疑问压进了心底。

###第七章 风险投资###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入窗口的一刻,夏凡便醒了过来。
没有马车的颠簸、扰人的蚊虫,这一觉他睡得格外香甜,先前一路奔波带来的疲劳感也都不翼而飞。
就连昨晚出现的狐妖,亦像是梦一般——
等等!
夏凡从床上一跃而下,跳上破旧木桌,探头向窗外望去。
随后他不禁翘起了嘴角。
只见摆在窗台上的碟子里已空空如也。
看来那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既然拿走了卤牛肉,那是不是意味着对方接受了协议?
他忽然对今晚期待起来。
穿上外袍,到后院的井边简单洗漱了一遍后,夏凡来到大堂,花两钱银子要了一份蒸窝头。
这倒不能怪他不节省,自从能感气和引气后,他的饭量就大了许多。身体没见怎么长,吃的东西却翻了好几倍。只要一顿不吃饱,身体机能和引气效率就会有明显下降。
这点对于其他方士来说也一样。
夏凡把它归结于能量守恒总在某些地方以奇怪的方式表达着。
“早上好,夏兄!”
背后突然有人喊道。
即使不回头,他也听出了对方是谁。
果然,魏无双那熟悉的脸很快便出现在他面前,“不介意我坐你旁边吧?”
“无妨。”夏凡眨了眨眼,看来这位同乡似乎并没有把自己劫走牛肉的行为放在心上。
随他一起放下的,还有一大盘早餐,除开窝头外,米粥、豆腐脑和烙饼也是应有尽有。
夏凡算是知道对方这副微胖的身形是怎么来的了——以方士的消耗而言,想要变胖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夏兄,你说得对,我想了一晚上,已经决定了。”魏无双并没有立刻开吃,而是认真说道。
“决定什么了?”
“枢密府的官职……不适合我。”他顿了顿,“我不是说为民除害、护一方平安不好,只是一想到可能要面对可怕的邪祟妖物,我就连饭都吃不下……”
“嗯???”夏凡看了眼桌上丰盛的早餐……那这到底是什么?
“来参考不过是家父的逼迫,我并没有做好相应的觉悟,就算通过了考试,下场估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所以我打算士考期间就待在茶楼或旅店里,直到考核结束。”说到后面,魏无双的语气也愈发轻快起来,“不必与人相争,也不用深夜跑去挖鬼火坟地,只要坚持到最后一天,回去后对父亲也算是有个交代。当然,没有夏兄你的点醒,我不可能这么快下定决心,哪怕被兄台看作胆小鬼,我也想当面说一声谢谢——”
“胆小鬼?我可没这么说过。”夏凡笑着打断道,“相反,你的胆子已经不算小了。”
“夏兄不必安慰我……”
“不是安慰。在我看来,能对自己坦诚所需要的胆量,一点儿也不比直面邪祟的要少。退出和胆量无关,无非是比起偏远地方的底层方士,还是当个富家子更有前途一些。”
魏无双凝视他好一会儿,才轻笑出声,“老实说,像你这样看法的人真不多。一旦经枢密府录用,方士再小也是官,而商人终归是商人。不过我却觉得,你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他彷如放下心事一般,拿起烙饼满满咬了一口,“夏兄,如果你没考过的话,来大碗粮铺找我吧,我说过要好好请你一顿的。”
夏凡翻了个白眼,“这种时候不应该祝我一帆风顺吗?”
“我也想,但这次考核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魏无双边吃边说道,“昨天已经有人将青山镇的情况问了个大致——这地方确实有鬼火地,可规模却小得可怜。按照常理,如果要让几百个考生都能采集到整整一瓶灵火,至少需要一片乱葬岗,然而我听人说,那地方就零零散散几十个坟包。”
“这未免也太少了吧……”夏凡讶异道。
“的确,哪怕每个墓穴都有灵火产生,也不过满足百来之数,如此下去,冲突必然难免。”同乡叹了口气,“或许这才是考官的本意,不和人斗上一番,休想拿到过关资格。只是对于那些非世家弟子,太不公平了……”
“除此之外,七天的吃住开销也是掣肘之处。虽然我想兄台早已洞察到了这点,可你一开始就只有他人一半的资金,通不过并非能力所限,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确实。”夏凡坦然道,“我原本打算用三天时间解决问题,但现在来看三天并不保险。如果你打听到的消息没错,这场争斗很可能会持续到考试最后一刻。”
“可惜我无法进一步帮到你。”
魏无双也没有掩饰或回避的意思,两人的关系终究尚浅,对方感谢归感谢,自己冒险住野外,把钱省下来供夏凡完成考试,这种损己利人的事他不可能去做。
“没关系,你愿意和我分享信息已足够回报。”还有那份卤牛肉,夏凡心说。“要是昨天,我还真没啥好办法,但今天就不见得毫无希望了。”
“你有筹钱的方法了?”对方惊讶道。
“大概。”夏凡点点头,“对了,你昨晚有做噩梦吗?”
“噩梦?”魏无双扒了口豆腐脑,“没印象耶……我基本不做梦来着。”
夏凡神情一僵,心里忽然有些没底了,“呃,那我换个问法,假如你做了一场噩梦,梦到血红的月亮和满地的怪物,你会害怕吗?”
魏无双想了想,“当然会!那是炼狱才有的景象吧!如果我身处那样的场景中,恐怕会吓得直接昏过去。”
不是吧……这么夸张?夏凡愣了愣,“但那只是一场梦……”
“梦可是很重要的预兆。”他认真道,“虽说我不太做梦,但也知道梦是意识的延伸,对于引气人来说更是如此,千万不能对梦的昭示掉以轻心。”
原来如此……夏凡恍然。
这是个意识能对物质产生作用的世界,也就代表着梦不再是普普通通的大脑深层活动——单纯从可怕程度上去衡量梦境,等于拿过去的常识来思考新问题,不过是刻舟求剑而已。
“那就好。”他释然一笑道,“我之前只是想尝试下,但现在被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基本已十拿九稳了。”
“真的?”魏无双放下手中的烙饼,“能带我见识下吗?哦,我不是想占便宜,就是十分好奇——”
夏凡指了指身后,“跟我来。趁现在还早。”
……
青山镇,连接山内外的吊桥前。
夏凡等来了一个背着行囊、步伐匆匆的考生。
“这位兄台,请留步。”他上前拱手道,“在下乃凤华县考生,夏凡。”
对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缓缓停下脚步,“楚某,幽州。”
“幸会!”夏凡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吊桥,故作遗憾道,“过了这座桥,此次士考就算失败了。”
大概是提到了痛处,对方的神情明显有些不快起来,“这与你有何干?”
“我并非想要讥笑你,也不想过问你离开的原因。”夏凡用和缓的语气说道,“我之所以在这儿等候,不过是想和你结个缘。”
“有话直说。”
“希望你能将未用完的钱银借予我,以助我一臂之力。”
“你疯了?”那人难以置信道,“我为何要帮你?”
“如果我能通过士考,今后必定十倍奉还。”夏凡丝毫不理会他话里的讽刺之意,就当没听见一般,“即使失败,我也会还上所借部分,以此借条为凭证,不知你觉得如何?”
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筹纸——这种巴掌大小的纸张本用于制作符箓,如今已被他写成了一张借条。
对方打量他片刻,随后大笑出声,“你当自己是洛家天才呢。若是能通过——呵,你拿什么来保证这点?”
“士考合格率并不算低。”
“那也轮不到你,让开!”
夏凡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姓考生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上了吊桥,“既然凑巧碰到,我也告诫你一句,这地方不太对劲,没两把刷子最好早点离开,省得丢了性命!”
“呃……夏兄,你的方法就是指这个?”见他走远,魏无双从藏匿的大树后现出身形来,一脸怪异的问。
“没错。”夏凡面不改色道。
“在青山镇借钱……恐怕有点难。”
“这可不是「借钱」。”他眯眼朝远处望了望,“你继续躲着,又有人来了!”
魏无双只得缩了回去。
第二个、第三个考生依旧如此。
但第四个出现了不同情况。
他拿走了夏凡的欠条,并将五两银子交到了后者手中。
接着是第七个,第十个。
在树后暗中观察这一切的魏无双目瞪口呆,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仅凭一面之缘,就将钱借给夏凡。更不明白的是,考试才到第二天,夏凡就能在吊桥口等到如此多放弃考试的人!
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人要离开青山镇的??
一直到第三十六的人时,情况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抱歉,你晚啦。”那人摊开双手,“斐家买走了我的钱银、药包和筹纸,现在我身上除了两套衣服,啥都没有了。”
“买?他们用的什么?”
“金子。”对方直言道,“他们说,只要我把凭证交给镇外等待的仆人,就能立刻换到等额的金叶。”
“是吗?那祝你归程顺利。”
告别此人后,夏凡朝魏无双的位置喊道,“出来吧,我们可以回镇里了。”
“不等下去了?”后者伸出脑袋问。
“嗯,再等也没有意义,接下来过桥的考生,估计都和那人一样身无分文了吧。”夏凡抬头看了看天色,“一个时辰不到就有反应了么……不愧是世家弟子啊。”
“我不明白。”魏无双小跑过来迫不及待道。
他愉快地颠了颠手中微沉的钱袋。“你可以问。”
“你说这个不是借钱,那算是什么?”
“这个呀……”夏凡微微一笑,“这个叫风险投资。”

###第八章 洛轻轻(求收藏、推荐票!)###
“风险……投资?”魏无双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没错,还是那个问题,若不是在青山镇,十两银子很多吗?”
魏无双摇摇头,“有时候我家店铺一天就能赚这么多。”
可恶的土豪。夏凡撇撇嘴,“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对于决定退出士考的人,这点钱已无太多意义,而对继续考下去的人来说,每一两银子都弥足珍贵,并且双方都知晓这一事实。正因为如此,要约才有了成立的基础。不计较一时得失,把目光放向长远的高回报交易,便是那些人所做的事。即使我之后销声匿迹,他们也能无伤大雅的接受这笔损失,但万一我成功了呢?”
说到这里,夏凡没再解释下去,因为他看到魏无双的眼睛亮了起来。
显然他已抓住了此间的关键。
——如果成功的话,不仅能得到十倍银钱,还能收获一名方士的交情。即使是初入枢密府的方士,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员。相比如此丰厚的回报,几两银子打水漂的风险可以说不值一提。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衡量出这里面的利弊,但问的人多了,总有几个眼界够高,又不在乎那么一点银钱的。
魏无双接着细想下去,发现这其中还隐藏着更深刻的含义。
那就是同样一笔银子,在不同时段、不同人眼里有着不同的价值。
比如他父亲的库房里,便堆放着许多存银,有些钱箱上甚至积起了厚厚一层灰尘。它们对于大碗粮铺来说几乎毫无存在感,但对有些人却求之不得,比如一家新起的饭馆,或是急于扩大规模的镖局……将一小笔钱借给他们很有可能换来丰厚的回报。
市井间的高利贷看似也是如此,但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后者不过是趁人之危、强取豪夺,不把人敲骨吸髓决不罢休,而前者却是着眼未来,寻求共赢。光凭它能自担风险这一点上,就比贪婪的高利贷要容易让人接受许多。
何况风险也不是没办法规避,比如拉拢上更多的人,均分出借成本,即使投钱失败,亦能大幅降低亏损……
越想下去,魏无双便越发激动,连双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买卖的潜力,恐怕远在卖粮之上!
“此理或许……可用于商行。”他按捺不住兴奋道。
本来就是商业里出来的东西,夏凡笑了笑,没有接话。
就在对方沉思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清点完了手中的钱银——一共有七人拿走了他的借条,合计换回二十一两银子,这笔钱用来住上房都绰绰有余了。
遗憾的是斐家反应颇为迅速,居然两个小时不到就发现考生中出现了小规模退出潮,并立刻采取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对策。要知道青山镇里有四百余考生,起床、行动时间都各不相同,街上人多人少都很正常,身处人群之中仍能注意到这点变化,世家弟子的准备确实充裕。
否则他再多攒点银子,说不定都能直接从别人手中买一瓶灵火回来了。
“夏兄,风险投资一事我已明了,”魏无双也从遐想中渐渐平复下来,“它确实是一桩好计,但若没有这么多选择对象,它的效果恐怕会大打折扣。你又是怎么知道今早会有一批考生放弃考试的?”
“这就是个人秘密了。”夏凡轻松道。
“不能说?”魏无双露出一副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神情。
“不能。”
“夏兄,十顿饭!”
“送我个饭馆都不成。”
……
手里有了钱,那么接下来就该考虑正事了。夏凡回到茶楼,用一两银子从小二那里问明了后山的情况——山腰间确实有块平地,堆砌着一些零散的古坟。这些坟包至少存在了近百年,夏秋两季经常能看到莹莹火光。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盘旋而上的上山路,只是道路两旁草木丛生,极为难走,除开镇里的猎人外鲜有人深入青山之中。
“那条路通往何处?”夏凡稍微有些在意,这种山道理论上是长年累月踩踏而成,光靠几个猎人应该办不到这点。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二摇头道,“青山镇背靠的山岭一眼望不到尽头,总不可能这条路还能横穿群山,从另一侧绕下去吧?十有八九是条断头路。”
“行了,我暂时没问题了。”夏凡又丢给他半角碎银,“卤牛肉包一份,送到我的房间门口。”
“好嘞!”
随后他望向魏无双,“我打算去后山看看,这回你总不想跟着了吧?”
后者连忙摇头,“我已经决意不参合到士考中,夏兄自去便是。我会留在茶楼里,若是恰巧听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或许还能帮到夏兄。”
“谢啦。”夏凡将茶一饮而下,随即转身离开。
穿过井字街口又多走了数百米,小小的镇子已在身后。
虽然此处仍能看到一些土屋,但其破败程度已和废墟无异,不是屋顶坍塌,就是只剩下半截墙垣。
路上的杂草也越发茂密起来,加上树荫一点点侵入道路范围,四周吹来的风都凉爽了不少。
原本看似相隔甚远的山崖,此时也已压在头顶;放到另一个世界,这座无名之山或许不值一提,但在这儿,任何想要翻越它的人都会在交错的藤蔓与荆棘前知难而退。
如果小二说得没错,他脚下的道路很快将一分为二,就像被山崖迎面劈开一般。
这时,夏凡忽然听到了一阵争吵声。
他略有些讶异地挑挑眉,循声上前。
只见在道路岔口处,一群考生围成一团,正在叫骂着什么。而立于他们对面的,则是一群白衣人。
受限于染色技术,这个时代的纯色衣服不多,而白色又是其中较为稀少的一种。此次士考中穿着一袭白衣,又经常成群结队行动的,夏凡的印象里只有一个,那便是斐家弟子。
他们七八个排成一排,恰好挡在了前往山腰的路上。
其中当头者剑眉星目,高鼻薄唇,无论是相貌还是气场都显得卓尔不凡。
“你凭什么不让大伙过去?”
“这是大启士考,不是你斐家的后院!就不怕我们向监考官举报吗!”
“如果你执意如此,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而领头男子丝毫不为所动,“我的话已说得很明白,根据昨晚的观察,那片地里的灵火点并不多,相互争夺只会让采集效率变低。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哄抢上,不如一开始就排个先后,等斐家采完后,你们再去也不迟。”
“连我们也不能过去吗?”
人群中忽然走出一名蓝袍女子,肩头的双羽刺绣已经表明了来者的身份。
“幽州洛家来了。”有人交头接耳道。
夏凡发现,对方正是那名跳上考桌,以一己之力令现场众人乖乖听令的小姑娘。
“原来是洛轻轻小姐,久仰。”男子点头示意,“我在京畿时就听说过你的名字。识字即识法,天资之惊艳,幽州无人能出其二。”
“谬赞而已。”
“名气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传播,就算是流言,也必定有其异乎寻常的缘由,我是这么认为的。”
啧,这家伙还真会说话。夏凡腹诽道,顶着一张明星脸,外加一本正经的夸赞,对哪个异性来说都杀伤力不浅。
果然,那名被称作洛轻轻的女子露出浅浅笑容,“谢谢。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是。但我们只会采集一天。”对方伸出一根手指郑重道,“不管能采集到多少,明天都会退出此地,并在考试结束前不再涉足这里。”
“只一天?”
“只一天。之后的时间你们可以自行安排,如果有需要,我们甚至可以分些人帮你守在这儿。”斐家带头者轻蔑地扫了一眼她身后的人群,“如果你不同意,那就只能凭实力争一争了。可惜这场士考并不看重你我谁强谁弱,要是让那些浑水摸鱼的老鼠偷抢到灵火,你不会觉得不甘心么?”
洛轻轻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好。”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这是什么意思!世家联合起来欺负我们寒门考生?”
“斐家一天洛家一天,那还有方家呢?你们每个都占掉一天,我们怎么办!”
“都别废话了,我们一起上,就不信他能拦得住!”
“别逗人发笑了!”男子忽然一声高喝,令人群为之一震,“即使如此,你们还有三天时间剩下,不是么?这是启国士考,不是给各位蒙混过关的地方,有能力者才能成为方士,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实力不如人,还想趁乱得到灵火,抱着这想法何等可笑!与其在这里叫嚷,不如好好思考怎么拿下一天的优先权!”他顿了顿,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反掌向前,“当然,想要现在证明自己的,我随时欢迎!”
当洛轻轻转身离开,经过夏凡身边时,夏凡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你会这么干脆的答应下来。就不怕这里的人传出去,洛家连和斐家一争的胆量都没有吗?”
“是你。”洛轻轻似乎也记起了他,摆出一副有心无力的模样,“小女子本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在斐家少辈第一人斐念面前落于下风,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呃……”夏凡略感意外的眨眨眼,他原以为,被捧为天才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股傲气,总不想自己输他人一头,像她这么利索退让的,还是头一回见。
“如果我到这里之前,他们就已经打成一团,那事情或许还有转机。不过现在看来,斐念说得并没有错。”洛轻轻咯咯一笑,向他挥手道别,“另外,就算是再坏的秩序,那也比没有秩序要好呢。”

###第九章 方士对决###
群情激愤之下,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向斐家弟子掏出了药包与筹纸。
那是施展术法的准备。
夏凡也曾用过方术,或者说正因为实践过,才能将他的认知彻底重建,但看人用术法争斗还是第一次。
在这个世界中,一个完整的术法通常被分为三重,即所想、所系、所为,三者合一便可发挥出术法的全部力量。用通俗的话来讲,就是先在脑海中构思自己要用的术法,再使用与之相关的药材为引,最后昭示它变化的过程。
这也是他新认知中最不可思议的部分——气不仅会回应施术者的意志,还会连带着外界的部分气一同变化,就仿佛投入湖里的石子,在水面上掀起涟漪一般,最终将术法变为现实。
师父说人本就是气生成,回应人的呼唤再正常不过,所谓天人合一正是此理,然而夏凡却清楚自己不可能就满足于这个解释。
气是什么,思想为什么能映射进现实,这种映射能达到什么样的程度,有太多疑惑需要回答。或许在这样的世界里寻求一个精确的答案将困难无比,甚至永远不会有答案,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放弃进一步探寻。
一名青衫男子从药包里捏出一小团黑色玩意夹在指尖,同时又抽了一张写满咒法的筹纸在手——夏凡眯眼盯了一会儿,才发现对方拿出的是一只蝉壳。
“巽术归辰,促声!”
随着他一声轻咤,一道直刺脑门的尖啸突然炸开,令在场所有没防备的人身形一震,露出龇牙咧嘴的痛苦神情。
以蝉壳为引,制造出短促而巨大的啸音,便是这个术法的效果!
青衣男子打的目的,正是用声音震慑对手,再趁机冲过斐家的防线。
可惜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方术,他在取药材时也丝毫没有遮掩,连夏凡都能注意到那是蝉壳,就更别提对面的斐家弟子了。
只不过比起夏凡捂耳朵的应对方式,白衣男的反应更为潇洒,仅仅是甩出一张符箓,就将啸音完全抵挡下来。
术法的效果不仅在于个人实力,还取决于施展环境——对于空旷的野外而言,噪音的威力本就受到了不小限制。
而妄图冲过去的青衫男子来不及停下脚步,便被对方一剑劈在肩头,顿时晕倒过去。
“燕弟!”
“你们还在等什么,都给我上啊!”
随着吼声,又有几人冲出人群,但这次结果更惨,连术法都没来得及放出来,还在摸药包和筹纸的时候就被木剑纷纷敲倒在地。
第一次方士对决看得夏凡嘴角直抽,当地上横七竖八躺下十多人时,他心中只剩下一个感受——
就这??
不得不说,这群人实战的经验甚至不如街头流氓。
术法虽然需要三个环节的支撑才能发挥全部威力,但少一两个也不是不能起效,然而他们却为了追求最大效果,基本都是一板一眼的来完成全套流程,这无疑给了斐家充足的反制空间。
不止如此,鲜有人在施术时进行掩饰或迷惑,甚至还有半天掏不对想要的药材,干脆把药包倒个底朝天的倒霉蛋。大家都是未入门的新人,所会的术法就那么几种,见到药材基本便等同于知晓了对方的打算,即使有那么一两个放出方术来,也难以对斐家弟子构成多大威胁。
相反,在场上站立得最久的反倒是那些放弃施术的考生,凭借常年引气带来的强健体魄,只靠木剑拳脚倒还能和斐家人打上几个回合。当然,一边是习惯了集体行动的世家弟子,一边是一团散沙,用什么打法并不能改变最终的结果。
特别是在斐家领头人斐念放话要将挑事失败者扔到吊桥对面之后。
越过吊桥等于出了青山镇的地界,也就相当于考试失败。
换句话说,忍一忍还可以寻找其他机会,在这里被打晕,士考就到此为止了。
一刻钟之后,人群中再无一个敢上前一步的人。
「如果我到这里之前,他们就已经打成一团,那事情或许还有转机。不过现在看来,斐念说得并没有错。」
夏凡耳边忽然响起了洛轻轻的话。
原来如此,他心道,这大概就是洛家天才转身便走的原因——眼前的这群人并不值得她去跟斐家对抗。他们如果真能一起上,不光斐家挡不住,被击倒的人也不会失去资格,但他们没有这么做,只因为从一开始这群人就打着浑水摸鱼的主意。
夏凡想到这里,迈步朝前走去。
“你也想来试一试么?”斐念微微皱眉,重新将手搭在剑柄上,“我说过,一旦你倒下,士考就提前结束了。”
人群则泛起了一阵骚动。
“别怕,他只是在吓唬你!”
“有我们守在这里,他根本不敢动你!”
“只要你能打倒斐念,我们就一起冲过去!”
夏凡笑了笑,边走边向斐念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掌中空无一物,斐念也没有动作,就这样等他一步步走到面前。
现场气氛一时为之凝固,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如此近距离的对峙,使得新一轮战斗仿佛一触即发。
斐念的神情也愈发凝重,他之所以不先出手,完全是出于维护自身形象的需要。身为斐家众目睽睽下的新一辈领头人,他任何时候都应该镇定自若,风度翩翩。
这人和其他人不同,他隐隐意识到。
既不会大模大样的掏出药包,将攻击意图刻在脸上,也没有那种临阵对决的慎重与紧张。他看似浑身都是破绽,反倒让人难以把握反制的时机。如此架势,斐念还是第一次在同龄人身上看到。
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是拔剑,还是更直接的拳脚?
或许等他先出手,本就是个错误的选择。
斐念不知不觉中,已紧紧握住了剑柄。
也就在这时,夏凡动了——他身子一转,迈步朝岔路另一头走去,就好像压根没察觉到周遭的气氛似的。
已经将气势提升到顶点的斐念差点没被呛到,这种感觉便像是全力朝目标挥出武器却扑了空一般,他捂住嘴咳嗽数声,才将心头涌动的那股气血压制下来。
这家伙……究竟在搞什么鬼?
与此同时,身后的那群围观者也炸开了锅。
“喂,你去哪啊?快回来啊!”
“你丫到底还想不想要灵火?”
“啧,我就知道他是个胆小鬼,哪有胆子跟斐家掰腕子。”
“亏我们还为你压阵,你怎么好意思如此?”
考生们义愤填膺地大喊道,浑然把夏凡当成了背叛者。
“想要灵火自己去取啊!”夏凡没好气地回吼道,“光在那里喊算什么?我又没说自己要过去,到处看看风景不行吗?”
“看、看风景?”
大概是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回答,大伙一时竟愣住了。
连斐念也不例外,他望着理直气壮远去的夏凡,连一句驳斥或讥讽的话都说不出来。
毕竟考试章程里确实没有规定不能看风景啊!
趁着大家还在愣神之际,夏凡已经绕过山崖底部,进入了密林之间。
原本还算明晰的道路,顿时变得狭窄而隐秘起来——大概是太久没人走过,杂草和灌木已在脚下连成了片,他需要用木剑开道,才能辨明山路的方向。
按小二的说法,这条岔路将沿着这座青山一路向上,镇里就没有几个人见过它的尽头。
半个时辰后,夏凡气喘吁吁的停下了脚步。
在真正的森林中行走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先不说脚下恼人的藤蔓,光是低矮草丛里散不去的露水就足够让人难受了。走了这么一阵,他的裤脚和鞋子已经湿透,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泥泞中一般。
还有蚊虫——山里的蚊子并不是昼伏夜出,而是光天化日之下就出来嗡嗡作业的那种。如果不是气对小型虫豸有一定的驱逐作用,他觉得自己根本撑不到这个时候。
探寻证明,这条盘山路周边并没有墓地或坟包一类的东西,想要另辟蹊径获取灵火希望已然不大。
同时他也确认了一点,那就是这条路绝非镇里猎人所开辟,尽管已被杂草遮掩,但它实际的宽度与平坦程度甚至堪比青山镇的干道——相较那条通往半山腰的岔路,这条反而才像真正的主路。
为什么有人要在山上修建一条如此宽敞的道路?就算有方士相助,那也是一项巨大的工程。更奇怪的是,花费大量精力建立起来的盘山路,为何如今又放弃了?
可惜以他个人的能力,是没法一探究竟了。
就在夏凡准备往回走的时候,用来拨开杂草的木剑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那种触感既非藤蔓,又不像突出路面的顽石。
他轻轻咦了一声,蹲下身拨开草丛。
只见一根腐朽严重的木方半埋在泥土中,宽约四指,长度一时难以估计。令他惊讶的是,这根有明显刨磨痕迹的木头,并不像是被人大意遗失在此地的,差不多每隔半米,就能看到一截木销插入木方内,将其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而在木方之上,则是无数条长长的压痕,尽管年岁过久,有些部位已经被虫蛀坏,但依旧能看出它承载过许多重物。
这竟是一条轨道。

###第十章 再见与不见###
……
深夜,夏凡倚靠在床头,打量着自己从轨道边上找到的一块金属物件。
它看起来像是青铜制品,差不多有一指长、两指宽,抹去绿色的铜锈后,还依稀能看到上面镌刻的文字——只是那字形难以辨认,似乎与大启国现行的文字有较大差别。
还有那轨道……
木轨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人们很早就想出了用平直的木头来代替凹凸路面的点子,只需配上滚木就能跑起来。问题在于木方的抗压能力始终有限,加上容易被虫蛀坏,所以这样的特殊道路始终无法成为主流。谁也不愿意花费大量财力物力,去修建一条每几个月就要修补轮换的道路,除非迫不得已,或是有急切需要才会考虑。
所以木轨一般也出现在山上居多,毕竟附近没有采石场的话,想要在山坡上修一条平整耐用的青石路也不太现实。
青山镇只是一个建在半山腰的荒僻小镇?
不,这两样东西已足够证明,青山并不是一个荒僻之地,这里曾有许多人来往过。
考官显然隐瞒了其中的关键信息。
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令青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吱呀。”
头顶窗户传来一声轻响。
夏凡收起青铜片,望向窗口处的黑影,“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出现在那儿的,正是狐妖。淡淡的月光从她背后洒入,映亮了她尖尖的耳朵。
“牛肉,我吃了。”
“我知道。”
“那你就应该明白,我接受了你的恳求。”她由蹲立改为坐下,并翘起了二郎腿,“你或许习惯了毫无诚信,但我没有。”
呃……居然是恳求吗?还有,月光要再亮一点就好了。
“不过现在都快过子时了,你该不会是想熬到我睡着,好白薅一顿夜宵吧?”
“白薅?”狐妖疑惑的皱眉,尽管她看上去无法理解,但似乎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话,“我什么时候来是我的自由,你又没事先说定时间。何况我也是很忙的,若不是看在牛……”她忽然打住,“总之,你睡过去的话怪不到我头上,我反正履行了约定。”
“说得有理。”夏凡也不想再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毕竟时间宝贵。至于对方说的很忙,倒不一定是假话——她显然没有忘记自己来青山镇的初衷,“你今天又让不少人做噩梦了吧?当然,要是你觉得这算帮到我考试,可以当我没问。”
“比昨天少。”狐妖直截了当道,“如果人有了其他情绪,梦的感染力就会下降。而今晚他们的情绪都在增加。”
“什么样的情绪?”
“焦虑与憎恨。”
夏凡心中微微一跳,这是被考试的环境影响到了么?必须精打细算的钱银,绝不够考生分的灵火,以及世家制定的先后秩序……不满情绪蔓延开来似乎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对了,”他想了想,又将自己在后山上找到的青铜片拿了出来,“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对方毫无兴趣的撇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觉得一只狐妖会比你更懂人类的玩意?”
“大概是你们动辄活上几百上千年的缘故?”夏凡组织词语道,“见多识广这句话总不会错……”
“呵……”她先是咧开嘴,随后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那笑声显然跟和善无关,而是充满了讽刺。“妖若能活上那么久,你觉得主宰世间的还会是你们?”
“呃,不对吗?”
“气虽然能延长寿命,但也不过是将妖和普通人拉到了同等水平而已,连方士都比不了,也只有乡间无知之人才会传言妖类长寿了。”
这个答案大大出乎了夏凡的意料,它意味着妖的平均寿命不过五六十岁,修炼百年开灵智、修炼千年终化人什么的,大概也都是谣传了?
“那你们……到底是如何诞生的?”他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成为妖的?”
“当然是从一开始。”她不满地抖了抖耳朵,“你不会以为,我生下来时只是一只普通狐狸吧?先有气后有灵,人也是如此,难道你师父没教过你吗?”
“教是教过……但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吗?”
“愚钝!”狐妖露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先有气后有灵等同于有什么样的气凝聚,就会诞生什么样的灵,明白吗!你之所以能感气,早在怀胎时就已决定。而其他万物也是一样,在孕育之处,气便会发生附着,有些寻常,有些不凡。寻常者为芸芸众生,而不凡者,则像你我。此过程无法预测,也不可更改,这即是「天性」!”
夏凡张大了嘴。
他忽然发现,半角碎银的卤牛肉,实在是太值了。
那位便宜师父也提到过“气灵说”,但远没有这么详细和具体。
他现在知道了,妖不用修炼,也不需要机缘,她之所以为妖,是因为生来如此。
“那……妖能和人生育后代吗?”夏凡问出了第二想知道的问题。
对方的眼神明显变了。
“咳咳,我只是想深入研究下,绝没有其他意思,”他连忙补充道。
狐妖盯了他好一会儿,才不爽道,“这一点你们的那些民间传言倒没有错。尽管很少,但偶尔还是有例外出现……”
意思是……可以?夏凡追问,“为什么很少出现?”
“你这不是废话吗?如果不是变态,或是心理有问题,谁会愿意跟妖婚配?”她大为光火,“妖又不能完全隐去自身特征,不是有鳞片就是有尾巴,在你们眼里,不就跟野兽一样丑陋吗!当然,你也别以为人有多好,光秃秃的,怎么看都别扭!”
呃……这就是时代的代沟么?
夏凡下意识的摸了摸下巴,以后是不是留个胡子会比较顺眼?
“够了,说是聊天,我看你是故意找茬。反正我已经来过,也不算失约,就这样,告辞!”
说完她纵身而起,转头要走。
“等下!”夏凡故技重施。
妖狐的身子再次僵住,投来的视线里仿佛有怒意在涌动。
“今天的报酬,还没给你。”
夏凡拿出包着牛肉的布囊,伸手递去。“我不清楚你想象中的聊天是什么样子,但我只是多了解一些关于你们的事情,如果有冒犯之处,还希望你见谅。”
对方没有接,而是凝视着他,片刻之后才开口道,“……为什么想要了解妖?”
“你不是常说,人和妖之间有许多偏见么?偏见的根源正是不了解,我觉得只要接触下去,未必不能消除这层偏见。”
“妖也有很多种,包括吃人的妖,你觉得自己能让人不再害怕妖?能让方士停止杀妖?”
“不能,但至少可以让他们不再害怕不吃人的妖。至于方士……我不就是么?”
“哼,”对方发出一声冷笑,可眼中的怒意却少了几分,“你还没通过士考呢。”
“所以要不要帮我一把?”
“做梦。”她果断拒绝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人。”
“连妖都分很多种,人只会更多,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狐妖的动作忽然一缓,金色的瞳孔像是失去了焦距,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过了片刻,她才俯下身,一把拿走了布囊,“原来你也能说一两句有道理的话。”
“不止如此。”夏凡摊手道,“你想通过减少方士数量的手段,来削弱自己的敌人,可行却效率低。而我通过理解消除偏见,再普及到方士群中,岂不是从根本上解决了这个问题?换句话说,我们在某些方面算是同道。”
“谁跟你是同道了?我才不会和方士同流合污。再说了,你以为枢密府是什么地方?还想凭一己之力改变它?”狐妖露出嘴角尖牙,既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警告,“如果你打着这个主意,我建议你现在就退出考试吧。枢密府远比你想象的要可怕,一旦你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那里只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为什么听她的语气……似乎对枢密府颇有了解?夏凡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作为一只妖,这完全说不过去。就算是大启人,也没有几个知晓枢密府内情的。
“对了,你师父是谁?我觉得一般人教不出像你这样讲道理、知大义、懂礼貌的妖怪。”
她陡然沉默了下,“我没有师父。”
“没有?那谁教你的这些?”
“跟你无关。”狐妖突然变得不耐烦起来,她甩甩尾巴,跳下窗台,“报酬我收下了,但不会有下次了。你还是把精力放在士考上吧。”
“诶,等等,”夏凡跃上桌子,探头向外望去,夜幕里却已没有了对方的影子。
居然走得这么快么?他只好压低声音喊道,“明天我还会准备卤牛肉的,如果忙完了记得来拿啊!”
不过夏凡心里隐隐有种感觉,这次对方恐怕是认真的。
她不会再来聊天了。

###第十一章 为敌###
……
人类还真是笨拙啊,即使学会了引气入体也不过如此。
黎蹲坐在窗沿下,听着头顶传来的动静和低呼,心中不由嘲笑。
直到窗口再无声音,她才拍拍尾巴,起身离开。
此刻刚过子时不久,仍是适宜做梦的好时机,特别是那些没能占到旅店房间,不得不睡在镇子外缘那些破旧茅草屋里的考生,更容易受到噩梦的影响。
但不知为何,黎却忽然没了兴致。
就连怀中的卤牛肉,似乎都失去了往日的香味。
一个想要了解妖的方士就已经够可笑的了,更别提他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认为偏见可以通过了解与宣传来消除,这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当然,这不能怪他。以他贫瘠的见识,自然无法理解枢密府代表着什么。
数百年的鲜血积累,才铸就了如今的秩序,以及枢密府在人间的地位。任何越线的行为,都会被视为不可饶恕的挑战。即使是指导她的那位,面对这庞然大物也丝毫没有反抗之力,何况是一名小小的方士?
他要是通不过也就罢了,回到乡下老家不管如何胡说,也只会被当做疯人呓语。可一旦通过考核,成为正式的方士,他还这样不知收敛的话,结局必定只有死路一条。
按道理来说,她应该高兴才是。
毕竟世间又能减少一个方士,还不用她亲自动手,这无疑是一个好结果。但意外的,她发现自己却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黎想不出答案。
明明才认识不过两天,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曾见过许多人,听人说过许多话,惧怕、求饶、威胁、愤恨、杀意……留在她脑海中的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情绪,至于具体说了什么,她几乎完全没有印象。可这个年轻方士的每一句话,她居然都记忆犹新,仿佛两人所谈的内容比过去数年里说过的都多。
「莫非……你也是野炊爱好者?」
第一次交流便是从这里开始的。
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开场,却有种莫名熟悉与怀念的感觉。
黎走到小镇边缘,摸出包着卤牛肉的布包,犹豫了下,将其扔向了悬崖底部。
她想要和枢密府为敌,就注定会成为所有方士的敌人,这样的例外还是不要再见了的好。
“我当什么在捣鬼,原来是一只狐妖啊。”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粗犷的声音。
黎尾巴顿时竖了起来,她猛地回过头去,只见十步开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形。
那是一名高大的人类雄性,身高接近六尺,肩膀差不多是正常人的两倍宽,加上一身漆黑的高领袍,在隐暗的月光下形如一座小山。
如此魁梧的人,居然能毫无声息的来到自己面前?
她心中警钟顿时大作!
还有对方肩头那三道红色刺绣……她虽然不清楚枢密府官员具体的级别划分,但拥有三道横杠的方士,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吾乃霸刑天,启国南地镇守。”银色面具下再次传来了对方的声音,“你的名字是?”
“……你无需知道。”黎微微弯下身子,露出嘴角獠牙。
“别急,这只是第一个问题。”霸刑天不紧不慢地说道,“第二个问题,你来青山镇扰乱我大启士考,目的又是什么?”
“而最后一个问题……”他顿了顿,“谁指使你来的?”
黎冷笑一声,“我就不能是自己想来?”
“妖几乎不会涉足人类领地,像野兽一样活在旷野森林里才是你们应该做的。何况士考举行地是枢密府的机密,如果没人指使,凭你也能找到这里来?”
霸刑天伸出蒲扇般的手掌,做了个虚握的姿势,“现在不回答不要紧,我可以给你思考的时间。等我抓住你,一点点掰断你的关节,扭下你的手指时,你就能一次性说个痛快了。”
狐妖凝视着霸刑天的同时,霸刑天也在审视着她。
第一天九人淘汰,第二天就暴增到了七十四人——虽说士考中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但大部分退出考生一脸惊慌不定的模样,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霸刑天依稀记得,三年前的隐没岛士考,也出现过相似的问题。不过那场考试的内容本就跟精神承压力有关,加上他那时还没法越过监考官直接插手考试,因此最后以不了了之而告终。直到这轮青山镇士考,他才陡然想起两者的联系。
令他意外的是,罪魁祸首竟是一只狐狸。
狐妖擅长魅惑与幻术,倒能合理解释考生为何各个心神不宁,可霸刑天想不通的是,为何对方只是恐吓,而没有直接动手。妖怪仇视方士再正常不过,特别是这种专程找上门来的,找到机会后理应大杀特杀才对。
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便是对方有更深一层的目的。
而这样的目的,通常不是一般妖的脑袋能想得出的。
况且连着两次士考,都能找到其中一处考场作祟,更让霸刑天倾向于这一猜测。
狐妖的年岁看上去不大,这意味着她实力有限,最好能抓活的,再用严刑拷打来获得幕后指使者的消息,这才是稳妥之举。
“我问你,你杀过妖吗?”黎沉默许久后开口道。
“当然。”霸刑天不假思索道,“数量还不少。”
“那种跟人毫无瓜葛,甚至与世独居的妖呢?”
“有什么区别吗?我把它们碾死时,可没兴趣去询问它们的生平。”
“那么……你就不能算无辜者了。”黎深吸一口气,双脚猛地发力,向离弦之箭一般朝霸刑天扑去——
她主动发起了进攻!
既然要与枢密府为敌,那么就无可避免的要和高层方士交手,而眼前的这人,便正是高官中的一员。若能在此将其斩杀,必可有效削弱枢密府的实力。
刹那间,霸刑天感到一股滔天杀意扑面而来!
脚下的土地仿佛化作了血海,刺鼻的血腥味直冲喉咙,粘稠的像是要堵住呼吸一般。身边的花草、树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残肢断臂与散落的内脏。
寻常人在这样的环境中别说战斗了,就连保持站立都不是一件易事。
攻击的同时发动幻术,来增强自己的胜算么?霸刑天不禁暗赞,还真是一套好招!可惜,别人或许会被尸山血海所震慑,他只会觉得热血沸腾!
双脚稳稳踩住地面,同时身子略微侧倾,他将右臂拉至极限后全力挥出,朝狐妖冲来的方向直击而去!
随着碰撞的巨响,幻象应声而碎!
漫天血光如琉璃般瓦解剥落,狐妖倒飞出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而他仅仅向后退了两步。
黎再站起来时,右手五指已有了明显变形。
“我曾在军中任职过很长一段时间,早已见惯了鲜血横流的沙场,你的招术只会让我更加兴起。”他举起双手,只见那对巨掌竟没了血色,而像是花岗之石聚成,其半透明的纹理和石头别无二致,“对付你,我只靠这双手掌就足够。”
“艮术,归申?”黎皱眉道。
“哦?你连这个都知道?”霸刑天沉下声来,“方术不得轻易外传,就连世家亦不例外。不止违反此令,还将其传授给妖……我越来越想找出你背后的那个人了。”
“你尽管试试好了!”她再次俯身冲出,不过这一回她没有选择正面强攻,而是拉出了一个之字路线。
“喝!”霸刑天大吼一声,原地摆出迎击姿势——以不变应万变,便是他最熟悉的战法!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任何诡计都不足为虑!
奔行中,狐妖居然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符箓。
何等叛逆!霸刑天不由得大怒!
他恼怒的不是区区一只妖怪,而是将方术传给妖怪的人!妖类生来就能感气,还具有无需教导亦可施展的本能术法,在天赋这一点上,妖比人更胜一筹。它们最大的劣势,在于本能术法基本固定,比如狐妖多变,善于扰乱神志,只要克制住这一点,它们便无计可施。
正因为如此,将方术教授给妖是绝对的大忌,也是全体方士的共识。现在却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违背枢密府的禁令?
此人死不足惜!
尽管这般,霸刑天却毫无退避之意。天性便是天性,妖怪由于本能术法的缘故,想要施展其他方术原本就大打折扣,而他已看清,那张符分明是乾符。即使不清楚具体的笔画,但狐妖属「坎」,和「乾」已差了一个「巽」位,就算能成功激发,效果只怕也极其有限。
更何况她已废了一只手,单靠符箓引导的二重术,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在穿过一片草丛时,黎尾巴一扫,将一大片杂物甩向了他。
这是什么伎俩?
只有幼童打架,才会用上此种可笑手段。
就算飞来的是数十把匕首,被艮术归申—不动明神附体的他也丝毫无需躲避。
霸刑天张开双臂,朝黎抓去——这一次,他决定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折断掉。
就在一片碎石杂草飞溅中,他看到了对方紧闭的双眼。
以及几只被一同扫过来的萤火虫。
“乾术,为寅!月耀光!”
刹那间,一道皎洁的白光在两人中绽开,填满了霸刑天的全部视野!

###第十二章 不动明神###
竟然是……就地取材?
她的目的不是那些杂草,而是草丛里的萤火虫。
符箓加上引子,令月耀光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三重术,即使是狐妖不擅长的乾术,也依旧让霸刑天陷入了短暂的失明中。
好算计!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径,用力合上双臂,结果什么也没能抓到。
紧接着,他的背后传来了呼呼的破风声。
这个过程发生在转瞬之间,一般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霸刑天几乎是下意识转过身,朝着风声袭来的方向挥出双拳!
又是一声巨响。
但这一次,对方并没有飞出去。
相反,霸刑天感到手臂前端传来了一股巨力,连不动明神也发出了咔咔的碎裂声。
白光消失,他的视野刚恢复,便看到了一只硕大的巴掌。
女子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比人还要高出半截的巨型狐狸,它的爪子如刀般锋利,并已浅浅刺入他石头般的皮肤中。如果自己不是靠反应挡下了这一击,结果恐怕会完全翻转过来。
但即使如此,现在他在狐妖面前,也已没了力量上的优势——变回妖怪形态的她虽然无法再施展幻术妨碍意识,但体力与速度都得到了全面提升,而且幅度大得有些出乎霸刑天的意料。
感到自身的方术正在瓦解,他不再收力,身子猛地向前一撞,用肩膀顶开了那对巨爪,接着拔出了背后的重剑。
一记由下至上的逆斩,将狐妖逼退开来。
“不是说,对付我只靠双掌就已足够吗?”
黎吐出一口浊气,用变了调的嗓音缓缓说道,同时心中也在暗自惊讶。
这人力气未免也太大了点吧,大到完全不像是一个方士了。刚才那一掌的威力,就算是岩石都能拍碎,却被他靠肉身抵挡下来。
还有那把剑是怎么回事,一般方士不都使用桃木武器,以便对付魍魉鬼怪么?这家伙为什么拿的是金铁剑,而且剑身长宽堪比普通人……他平时就是这样除祟的?
“我承认小看了你。”霸刑天坦然道,“想要控制力度,以活捉为目的,仅凭我一个人确实困难了点。”
“虚张声势!”
黎张开前爪横扫,却被对方生生格挡在原地。
“再来!”霸刑天大声道。
她咬咬牙,连着左右拍击数次,却都未能突破前者的防御——看似实沉无比的重剑,在他手中却能上下翻飞,仿佛没有重量似的。并且他承认前半段失利后,气势不仅没有降低,反而越涨越高。
“接下来到我了,看好!”
随着一声提醒,霸刑天劈出了他的第一剑。
朴实无华,却避无可避——这一击并不是随意挥出,而是卡在了她出爪时机之间,她根本来不及离开重剑的攻击范围,只能选择硬挡!
爪子与剑身接触,随后被依次砸碎,钻心的疼痛瞬间刺入了她的脑海。
如果这把剑有开刃,只怕她整个前臂都会被切断。
而霸刑天丝毫未停,第二剑紧跟而来!
这次伤在了腿部——虽然靠尾巴勉强拍开了剑锋,但依旧在毛皮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当对方举起重剑,即将斩下第三招时,黎猛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他那高涨的气势,以及任由自己先出手的态度,全是计谋的一部分。看似粗狂豪放,实际上却是一环扣一环——让她多次攻击,除开寻找破绽外,也是令她以为对方要以力量硬拼到底。一旦捕捉到她无法变招的机会,便会立刻发起反击。
这种大范围的攻击避无可避,却又给她留了一丝余地,只会让她在受伤和被杀之间做出选择。一旦选择受伤,必定会步步陷入绝境,直到再无反抗之力。
所谓的“难以活捉”,不过是对方的幌子,他到现在所想的,仍是生擒她——仅仅是生擒的方式从双掌变成了重剑而已。
再被砍上几剑,她就真只能躺在地上任人揉捏了。
念头一闪之间,黎便毅然做出了决定。
面对第三剑,她没有让开要害,而是迎着剑刃扑了过去,同时将利爪对准了霸刑天。
这是一次两败俱伤的反抗。
也是她的回答!
利爪擦着对方的头颅划下,而重剑也在同一时间斩入了她的腰腹内。这一回,对方终于无法再快速拔出剑身了。
黎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身甩尾,将霸刑天扫倒在地,接着三步并作两步,朝小镇外猛地跃起,跳过深不见底的悬崖后,跌跌撞撞的跑进了密林之间。
“被发现了么……了不起。”霸刑天拍了拍身上带血的粗毛,撑地缓缓站起。
同时,一道笔直的裂痕出现在他的银色面具之上,并迅速扩大。最终面具裂成两半,哐的一声跌落在地。
他承认最后那一次交手,自己先行避让了一步,也正因为如此,第三剑没能令狐妖当场毙命。作为一地镇守,他完全没有跟一只妖怪以命换命的打算,但对方的判断与果决依旧令他忍不住赞叹出声。
利用不动明神之力,用重剑发起连绵不绝的攻击,令敌人在防御间疲于奔命,直至死于伤势积累,这是他最惯用的招术。
能在半途察觉到陷阱的人不少,但有勇气直面绝境,孤掷一注发起反击的却屈指可数。哪怕他们知道,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也没几个能做到像狐妖那般出色。所谓的以命相搏,关键就在于一个“搏”字,招式之间若夹杂着畏惧与恐慌,自然无法逼迫他让步。看似拼命的攻击,一旦失去专注,不过是送死而已。
好久没有遇到过如此令他过瘾的对手了。
尽管对战经验仍十分欠缺,但光凭这份心气,就足以值得称道。倘若加以时日,说不定她也会成为能被枢密府记住的敌人。
不过……没有那个可能了。
第三剑虽有偏差,却依旧是致命伤,这荒山野岭的地方连人影都没有,更别提愿意为妖怪治伤的医馆了,她靠自愈能力根本撑不了几天。
妖死后和寻常人等没什么区别,尸身会逐渐腐化,气则归还于天地。
这片青山就是她的墓地。
霸刑天捡起地上的重剑和面具碎片,转身朝吊桥方向走去。
……
这就是……枢密府的实力么?
黎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袭上心头,她无力维持巨大化体型,重新变回了人的模样。
手部和腿上的伤还能勉强忍受,但腰间那道撕裂的横贯伤口,已让她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能出现在青山镇的,显然不会是枢密府最强大的方士,可即使如此,她仍旧连一点获胜的希望都看不到。
更别提枢密府不止一个镇守,还有官衔凌驾于镇守之上的青剑和羽衣。
难怪“师父”多次告诫她,千万不要与枢密府为敌,也一定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我没有别的期望,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不要来找我,也不要为我报仇,就当我从未有见过你一样。」
这便是“师父”禁锢她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但是,她又怎么可能忘掉过去发生的一切?
自从有记忆以来,她的大部分生活里,都有着那名青衣女子的身影。是她教会了她识字、书写、礼节与世间规则。哪怕对方从来不承认,两人之间有师徒关系,她也早已将对方当做了唯一的师父。
黎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枢密府找上门来。
青衣女子从此销声匿迹,而她也变成了一个人。
“师父”教过她许多东西,却唯独没教她如何与枢密府对抗。
她必须自己寻求方法。
可现在……一切似乎都在离她远去了。
剧烈的疼痛令黎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摇摇晃晃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捂着腹部的手已被温热的鲜血浸湿。
她并不害怕死亡。
但在达成目的之前,她不能就这样死去——一旦她不在了,世间将没人再记得那名女子的名字,没人记得她曾在一片竹林中,捡到了一只刚诞生不久的狐妖。
她死了,师父也就一起死去了。
这份意识令黎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思绪似乎也清醒了不少。
不行,不能留在群山中。就算霸刑天不搜寻过来,她也必死无疑。仅凭现在虚弱的身体,别说方士了,连那些循着血肉味道而来的野兽,都能要了她的命。
可她如今又能去哪里?
疗伤需要干净的水、食物、可供休息的场所,或许还得用上一堆草药。
而最近的城镇至少在五百里之外,她靠双脚走不出这片大山。
“要是没把那份牛肉……扔掉就好了……”
不知为何,黎忽然想起了那个古怪的年轻方士。
算了吧,她告诉自己,这种时候的期待只是软弱的附生物。对方的态度是建立在双方实力的差异上,若是当他发现,自己已失去所有抵抗能力的时候,还会像之前那样坐下来对话吗?
可能性微乎其微。
人类本就是善变的物种。
或许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师父”的故事告诉对方,让她的名字不要消失于世。
至于自己的下场会如何,那已是她无力去顾及的事。

###第十三章 乱序###
考试第三天,夏凡走进旅店大堂时,立刻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氛。
那便是安静。
正在吃早餐的人大概有十来个,如果是平时,相互打听消息或结交朋友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但今天却谁也没有主动开腔。
不止如此,连他们坐的位置都拉远了许多,每个人之间至少隔着数步距离,就好像在提防着什么一般。
如果被远离的人是世家弟子,他倒还能理解。可偏偏堂内坐着的,都是普通考生。
甚至当他进来时,不少人将目光集中在了他身上,那眼神中若隐若现的冷光,令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又是什么情况?
难不成自己昨天在斐家面前的那番举动,已经传遍了青山镇,让自己成为了众考生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至于吧……如果他们真有这般“团结”,昨天早该冲破了斐家防线才是。
夏凡按下不解,按照昨日的惯例点了一份蒸窝头,以及一包卤牛肉。
就算狐妖说过不会再来,但……谁知道会不会真香呢?毕竟这个定理适用于任何一个多元世界,他提前做好准备总不会错。
即便对方不来,他还能自己消化掉嘛。
吃完窝头,夏凡打算再去后山转一转,看看能不能多发现点什么。早上的露水虽重,蚊虫却相对较少,若沿着轨道周围走,或许可以比上一次探索得更远。
出了旅店,他意外的发现今天活动在青山镇里的人,似乎少了许多。
而前两天,哪里都能看到四处花钱打听的考生。
这到底是他们的钱不够用了,还是狐妖晚上太努力了?
就在夏凡暗想之际,前方的街巷口忽然传来了一阵激烈的呼和,以及快速而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一人率先冲出巷口,神情惊慌无比,而后面紧跟着又跑出了四五人,手中都握有木剑。
显然,前者正在被追逐。
“夏兄!快、快跑!”
凑巧的,那个被追逐的倒霉蛋竟是熟人——魏无双。
还来不及等他避让,后面的那帮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两个就两个,我们人多,都围起来!”
话音刚落,其中两人便已超过魏无双,一步堵住了夏凡的退路。
这下他连假装看风景的机会都没有了。
望了眼呈包围状收紧的五人,夏凡头疼地拔出了自己的木剑,“等等,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心……他、他们在打劫考生!”上气不接下气的魏无双好不容易才答道,“我、我被他们用交换新消息的借口骗出去,到地方才发现情况不对——”
“让你动手快点,非得给人瞅见破绽。”带头的黄衫男子瞪了同伙一眼,转头对夏凡笑道,“其实我们也不想弄得太僵,只要你们交出银子和药包,我可以让你们走。”
“你们的钱花光了?”
“还剩那么一点,”对方倒也没隐瞒的意思,“不过撑不到士考结束就是了。能挖到灵火的地方现在被世家占用着,我们只能等后面几天的机会。”
“如果把钱给你,我怎么办?”夏凡指了指自己。
“你?”四人互相望了眼,露出一脸好笑的表情,“兄台,三年后再来如何?这次就先成全我等。”
“哪怕我们素不相识?”
“喂,你少装傻了,这跟认不认识有什么关系?”被黄衫男责怪的矮个子向前一步,“到如今这地步了你还不明白吗?考官分明就不打算让大家都顺利过关,谁的拳头大,谁就能在青山镇待得更久!我们兄弟只能集起这么多人,吃点世家弟子留下的小虾米而已。”
“没错,像你们这样的,根本就没可能通过士考。”黄衫男子毫不掩饰道,“就算能躲今天,也躲不过明天、后天。现在的青山镇,早已不是什么安全之地,到处都有像我们这样的人,甚至据我所知,还有人打算向世家动手。所谓相遇便是缘分,与其便宜别人,倒不如交给我们。”
夏凡不禁想起了之前在大堂里见到的景象。
原来如此……他顿时恍然,这就是气氛不对劲的缘由么。恐怕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察觉到,还在青山镇里的参考者,正在一点点从考生变成猎人或猎物。别说打听消息,就连正常交流都成了一件冒险之事。所以大家才会相隔老远坐下,一语不发。
至于他走进大堂时投来的目光,只怕其中既有防备,也有审视——审视他是否能成为一个理想的猎物。
“大哥,跟他废话什么。”另一个脸型颇长的“马脸男”不耐烦挥了挥手中的木剑,“就这一棒子下去,还由得他不给钱?能给他留件衣服穿,都算我们心善了。”
“哥,我记得这家伙!”忽然有人道,“昨天就是他在斐念面前戏耍了大家!如果不是他,后面的人也不会生出退意来。这家伙恐怕和斐家是一伙的,不能轻易放过他!”
“你也听到了?”黄衫男一脸为难的说,“我的话现在还有效,若是把钱和药包交出来,我让你们走。但等下就不好说了,别让我难做。”
“喂,你能对付几个?”夏凡压低声音,扫了一眼魏无双。
“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和人打过……”后者战战兢兢回答道,全然没了一开始和他打交道时的那份自然。
他也并非没有怀疑过,这场遭遇是不是一次真的巧合,不过就魏无双的反应来看,这要是演的未免也太逼真了点。
“算了,等下有人打你的话,你就护住脸,明白了吗?”
“只用挡住脸就行?”
“没错,只要脸没事,别人就不会知道你被暴揍过。”
“啊?”魏无双不禁一愣。
而夏凡已经从怀里摸出了药包。
“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是你自找的!”黄衫男子一看见药包便什么都明白了,“弟兄们,给我上!”
“蠢货,这么近的距离,你还想准备方术?”马脸男一马当先,怪叫着举剑扑上前来,“找死——”
他话还未说完,夏凡便将药包朝他脸上扬去。
包裹散开,漫天的灰尘与他撞了个正着
“这是……咳咳……是什么术法?”
回答他的是当头一剑。
随着一声闷响,马脸男被直接劈倒在地,再无动静。
夏凡趁着人群大乱,屏息出手,瞄准的都是对方的脖子、腰间、裆部等要害部位,确保一击就能令其失去战斗力。
这也是便宜师父教他的街头斗殴第一原则——先手必胜、后手遭殃。方士受到引气的影响,反应和速度本就超过一般人,以有心算无心,他这十年算是打遍长街无敌手。加上思路开阔、常能举一反三的“天赋”,连师父也称赞他天生就适合混江湖。
相比久经实战历练的夏凡来说,其他人就明显逊色了许多,或者说压根就没有提防包里的东西,反倒一个个瞪大眼睛,想要看看他取什么药材出来。
这无疑加强了撒灰的威力。
“大哥,这、这好像不是方术,就是普通的灰!”
“咳咳,我管它是什么,快给我……咳咳……干死那家伙!”
虽然在进入青山镇前,所有考生只准携带一个药包,但并没有禁止更换药包里的东西,或是自制新的药包。夏凡自然也不会只带一包灰尘糊眼,斗殴的第二原则便是不动则已、动若雷霆,不把敌人彻底打服绝不停手。
第二包灰撒完后,他身边已无一个站着的人。
黄衫男也不例外。
他被一击干净利落的斩击打中脖子,当场昏迷过去。
从出手到结束,总共也就十来秒。
魏无双倒是很好的执行了他的建议,开打的那一刻便抱头蹲在地上,除了满头灰尘以外,基本没挨几剑。
“起来吧,已经结束了。”夏凡说道。
魏无双这才小心翼翼的松手起身,他惊讶的环顾一周后,不敢置信的望向夏凡,“你……居然这么厉害?”
“厉不厉害得取决于对手,而这些人……估计也是第一次干‘打劫’的事。”夏凡俯身抓起一人抗在肩头,“你也背上一个,我们得抓紧时间,免得他们再醒过来。”
“再醒过来?”魏无双脸色一变,“夏兄,你不会是想把他们……”
“你在想啥呢?”夏凡白了他一眼,“谋害考生会立刻失去资格,我只是要把他们丢到桥那边而已。当然,是在彻底搜刮之后。”
有无银钱并不是考试失败的触发条件,万一这伙人醒来后宁可住野外也要报仇一把,那就十分麻烦了。不如直接送他们过桥,只要扔过边界,他们就不可再踏入考场一步,也算是一劳永逸的做法。
“原来是这样。”魏无双稍稍松了口气,“对了……我被他们带到巷子尾时,看到那里还躺着两个人,应该是之前被骗的考生,要不要把钱还给他们……”
“不必了。”夏凡打断道,“他们醒来后自然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找不到我们头上来。就此退出或许对他们更好——若连这点情况都无法应付,考上方士反而是害了他们。”
魏无双微微低下头,眼中的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你也应该考虑一下,是不是提前离开更好。”他没有避讳对方的心情,而是直言道,“这才第三天,钱银的影响就到了这个地步,接下去冲突只怕会愈演愈烈。有一点那个骗你的人说得没错,青山镇已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了。”

###第十四章 夜行###
把五人都处理完后,一上午时间也基本耗费得七七八八。
黄衫男提到的状况,正一点点变成现实——为了争夺继续留在青山镇的机会,考生之间开始互相攻击,这一情况甚至出现在了旅店和茶楼门口。
如果不是规则中有一条是“禁止干涉村民的日常生活”,夏凡怀疑这群人会把店内都当做争斗之地。
“还好他们不会在茶楼里闹起来,”魏无双心有余悸道,“看来考官还是手下留情了的。”
“未必如此。”夏凡摇摇头。
“夏兄何出此言?”他讶异的问,“考试规则里明确考生不得——”
“不得干涉村民生活,但没有规定不准把旅店和茶楼砸了。”
“这个……”魏无双一时难以转过弯来。
“想想看,”夏凡压低声音,“如果你在外面旅店闹事,砸坏一两张桌椅,店家会怎么办?”
“只要赔钱就行,除非钱不够——”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愣住了。
“没错。”夏凡微微扬起嘴角,“若能赔钱到位,店家估计巴不得你把所有旧桌子都砸个遍,官府也不会处理这种小事。换到青山镇里,则相当于闹事不算违规,只有没钱赔偿才算违规。”
魏无双半晌说不出话来。
夏凡也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他知道以对方的见识,一定能想到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之所以没人动手,原因无非有两个。
一是大家暂时还没觉察到这一点,二是手中的钱还不够多。
现在意识不到,不代表之后几天仍没人意识到;同样的,现在钱不够多,不代表接下去几天也会如此。随着不断有考生被淘汰,那些钱银也会逐渐集中起来,直至形成“巨头”,这种趋势几乎是必然的。
到最后一两天,只怕留下来的考生中会存有大量钱银,即使砸碎几张桌子,或是旅店的房门床铺,也能赔偿得起。
面对必定不够的灵火,从其他考生手中获取就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届时会发生什么,夏凡闭上眼都能想象出来——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是在茶楼还是在旅店房间中,整个青山镇都会变成狩猎场。可以说谁能聚集起更多钱银,谁就能彻底占据主动。
魏无双的脸色都变了。
这样的局势发展对他而言,显然是最糟糕的一种。
或者说,对每个考生都是最糟糕的一种。
信任与合作将不复存在,甚至那些临时凑起来的团伙,都要时刻提防来自内部的袭击——毕竟考官要的是装满灵火的罐子,而不会在乎罐子是从哪里得来的。
向夏凡拱拱手后,同乡一脸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他则在茶楼二层找了个靠边的桌坐下,点了份吃的,一边吃一边观望起旅店那头的情况来。
到这一刻,士考的核心内容似乎已经浮出水面。
只是夏凡心中仍存有不少疑虑。
不管从哪方面看,这个规则都对世家弟子太有利了点。比起临时拉帮结派的团伙,他们内部无疑要稳定得多,更有甚者说不定在考试前就已经确定好了名额分配,只需一小部分人专心陪考,就能令整体获得最大利益。
虽说人脉和家世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但如此一来,选拔出来的方士也都会带着世家背景,启国王室应该不会期望看到这样的结果才是。
当然,士考的政治目的并不是他现在需要思考的东西——无论上面如何考量都跟他无关,他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拿到一瓶灵火,以确保合格资格。
……
午夜子时,外面已夜深人静。
夏凡中断引气修行,微微叹了口气。都这个点了,狐妖还不出现,十有八九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她不会再来了。
带着一丝遗憾,他开始准备今晚的正事。士考允许带两套衣服,除开一套是常见的罩袍外,另一套则是他亲手制作的夜行服。和这个时代流行的宽松服饰不同,后者完全遵循了简洁易用原则,没有纽扣,袖、身、帽一体,腕部、肘部和胸口皆缝有一层牛皮,以提高耐用性。
衣服也不是纯黑色,而是藏青面料——从理论上来说,最适合融于夜幕的颜色是深紫色,但限于染料水平,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不那么罕见的深蓝色。至于黑色……它看上去最像黑夜,可一旦在有光的地方,一团移动的“阴影”很容易引起注意,隐藏效果甚至不如灰色。
深吸一口气,夏凡从窗口翻出,贴着墙壁朝二楼爬去。
和光滑的混凝土墙壁不同,木质房屋的外缘有许多突出的楔头,天然就适合攀爬,即使像他这样的半吊子,也能轻松爬个好几层。
他之前花了一下午时间,都在观察世家弟子的住所与动向,最终选定了一间离自己住处最近的屋子作为行动目标。
如今灵火采集地被斐家、洛家、卫家轮流霸占着,能确切得到灵火的,也只有这三家人了。
而夏凡的计划,正是从他们手中偷取到一瓶灵火之源!
虽然不清楚里面住着谁,但身穿洛家蓝袍的人曾多次出入过此间房屋,并且个个高度警惕,进门前还会左右张望一番。考虑到世家弟子也有可能受到袭击,夏凡推测对方的应对措施应该是将灵火收集起来集中看管,而非交给个人携带。
同时他还注意到,这间房屋外的走廊一共连接着六间屋子,其中四间都被洛家人租下。若有人想正面突破,只要一声招呼,洛家就能迅速挤占走廊,形成一道难以攻克的防线。
世家连考试内容都不一定清楚,更不可能提前知晓青山镇的布置,这无疑是他们自己根据现场情况想出来的。
占据旅店高处一角,相互照应、易守难攻,不得不说,世家弟子的思路确实比大多数同龄人都要老道。
不过夏凡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硬碰硬。
他一点点移动至房屋窗口边缘,单手解开腰间布带,将其环绕在挑出的屋檐横梁上,令自己固定在半空,同时取出一根发簪,从边角位置刺破窗纸,轻轻探入屋内。
这根特殊的发簪前细后粗,内部中空,透过它能勉强看到屋子里的情况。夏凡扫视一周,发现洛家还专门安排了两人守夜,这进一步确认了他的猜测。
事不宜迟,他拿出药包,将一份混合草药填入发簪中,接着用火折点燃,小心翼翼的向内吹气。
这份由曼陀罗花、生草乌、夜牡丹、幻菇和冬蕨制成的草药,正是他师父的得意之作,号称千金难买,绝不可轻易外传。当它们被点燃时,冒出的烟雾轻柔而淡雅,无色无味,闻者只会觉得无比安详,有镇痛宁神之效。若是闻得久了,便会不自觉陷入昏睡,不到天亮不会醒来,其催眠效果远比黑市中那些蒙汗药、百步倒要好。
夏凡也亲自测试过几次,事实证明,这大概是他师父少数几件没有吹嘘的事——哪怕是方士,也很难察觉到它的存在,连师父被他药晕之前,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事后还连道睡得真香。
这也是他此次计划的最大依仗。若没有此物,他断不敢在第一天就将银钱花得七七八八。
事实上,夏凡的药包中只有一小撮药材跟方术有关,其中大部分都是伤药、迷药和解药——跟了师父十来年,方术知识没学多少,各种江湖伎俩和阴人的功夫他倒是略有小成。
由此可见,少刚正面,活着才有输出放在哪儿都是不二的真理。
吹了约莫半个小时,屋内已听不到任何响动。
洛家虽然有安排人守夜,但终归都是十来岁的孩子,要求他们精神高度集中的守在门口好几个小时本就不现实。夏凡没有点燃迷香之前,两人就已经瞌睡连天,迷香不过是稍稍推了他们一把而已。
夏凡轻车熟路的挑开窗销,用一块湿布捂住口鼻,翻身进入屋内。
这间厢房比他租住的要大上许多,且用纱帘隔出了内外两房,外面的算是客厅,靠里的那间才是卧室。
他拨开纱帘,轻手轻脚的搜寻一圈,很快便发现了此行的目标。
正如他所料,洛家将采集到的灵火全部收集到了此处,而且非常没有创意的藏在了床底。就着外房昏黄的烛光,他能看到床底至少塞着二十来个瓷瓶,每一个瓶口上都系着一根细绳。
这大概就是洛家最后的防御手段了吧?
尽管看不清这些绳子连着何处,但十有八九只要一动瓶子,就会触发绳子连着的机关。夏凡猜测那端估计是铃铛之类的玩意,可以第一时间提醒洛家人卧室遭到入侵。
当然这一点儿也难不倒他,毕竟学过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从床单一角割下两缕布条,就地取材卷成绳状,再根据力的平行四边形法则,将两根布条分开绑在细绳与床架之间,使其合力方向与绳子一致。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后,夏凡才切断细绳。
失去束缚的绳子微微向后缩了缩,但很快被绷紧的布条拉扯住,维持在了原本的位置上。
至此,取出瓷瓶已再无阻碍。
确认完瓶子里装的确实是灵火之源后,夏凡将其绑在背后,原路退回至窗边,再次沿墙返回了自己的小屋。
直到双脚落地的一刻,他才彻底松了口气。
整个过程竟意外的顺利,从出发到得手,前后也不过一个多小时而已。
“对于方士擅长干偷鸡摸狗这种事,我该说意外呢,还是理所当然?”
然而下一刻,一个声音猝不及防的从背后传来,惊出了他一身冷汗!

###第十五章 漫长一夜###
有人趁他不在的空档,偷偷摸进了这间屋子?
不止如此,对方还目睹了他潜入洛家住所的全过程。刹那间,夏凡心里冒出了一个巨大的“危”字。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那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僵持了那么一小会儿,夏凡试着取出火折,伸向桌边的烛台。
而对方并没有阻止。
蜡烛被点燃,摇曳的火苗驱散了黑暗,他也看到了来者的模样。
正是前两天都光顾过他房间窗口的狐妖。
这一回,她不再从高处俯视,而是倚坐在墙边,尾巴盘成一团,看上去小了许多。
也近了许多。
顿时,夏凡高悬的心又从天空掉回了地面。
“什么鬼,没事不要突然在背后搭腔好不好?这样搞会吓死人的你知道吗?”
“原来你也会害怕。”她咧开嘴角,似在讥讽。
“废话,我又不姓机,当然会害怕。”夏凡没好气道,心中却感到有些异样——比起之前的嘲笑,她现在的话似乎少了那么点阴阳怪气的味道。
等等,自己这是肿么了,难不成对方不挖苦了他还不习惯了?
“为什么姓机就不会害怕了?”
“因为程序员没有写。”
“程序……员又是什么?”
“那是……不,还是忘了它吧。”夏凡发现自己没有讲冷笑话的才能,同时也注意到对方的面色明显有些苍白,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虚弱了几分——这也是他一开始没能立刻察觉到来者是她的缘由。“怎么回事,你生病了?”
随后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如果只是生病就好了……”狐妖勉强笑了笑,正打算撑墙站起,忽然面色一变——只见夏凡大步迈到她身边,俯身下来,如一团阴影般笼罩了她。
一瞬间,拼死一搏的念头已跃于脑海,一并冒出的,还有对“师父”的愧疚与歉意。
然而夏凡却将手按在了她背后的墙上。
“这是……血。”
他看了看指尖的一点猩红,皱眉道,“你受伤了。”
“我——”
刚一开口,夏凡便打断了她的话,“让我看看。”接着不由分说的扒开了她抱在胸前的手。
她虽有抵抗,可力道微不足道。
看到胸腹部的一片红黑,夏凡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
尽管瞧不见伤口,但这出血量已明显超过了正常值,而且部分血液已然凝固,形成一团团黑色血块,这说明她受伤并不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犹豫了下,他稍稍用力,从下方撕开了如湿抹布状的衣服。
对方不由自主要紧了牙关,像是在承受巨大痛苦一般。
一道半臂长的狰狞创口随即呈现于他眼前,最深处甚至能隐约看到肠脏。
这再一次让他确认了女子绝非人类。
换作普通人,这种伤口顶多撑上3-4小时,而更常见的情况则是在受伤当场就因剧痛而休克,不立刻采取急救措施的话十有八九不会再醒来。
当然,对于缺乏医疗技术的古代而言,撑得再久也没用——开肠破肚本身就等于宣判了死刑。
“什么时候受的伤?”
“这不重要……”狐妖想要推开他,却没能成功,“听我说……”
“好吧,最多一天前。”夏凡扫了眼周围,未发现斑斑血迹,“没有新的出血,难道内血已经止住了?总之,我没当过医生,兽医也没,只能尽量试一试了。”
说完他将她一把抱起,转身放回到床上。
“等等,你……要干什么?”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救你的命。”
正常人肯定是毫无希望了,但对方能凭借自愈力撑到现在,就足以说明其生命力之顽强。他对外科手术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也无现代器材可供施展,所以能做的便只剩下最基础的急救手段。俗话说压倒骆驼的往往是最后一根稻草,那么反过来,若把那根稻草拨下,或许还能换回一线生机。
换而言之,这种时候无论做什么都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夏凡先去旅店大堂要了一份热水——一般后厨总会备着一个不熄火的炉灶,以满足客人各种所需,加上观测灵火通常得在晚上行动,因此他的要求并不算奇怪。
只不过他掏出补衣服的针线要求放到锅里一起煮,并且强调一定要把水煮开时,还是招来的店小二异样的目光。
好在一两银子的“服务费”让后者立刻眉开眼笑,连连允诺照办。
接着他拿出卤牛肉交给小二,让其搅碎后放到粥里送过来。夜宵算是旅店的常规服务,后者自然也一并应下。
拿到这些准备好的东西后,夏凡回到房间,开始了他的应急处理。
脏兮兮的衣服无疑得全换掉,还有伤口周边的污血,都是潜在的感染源。对方这种时候意外的安静,既没有质疑,也没有反抗,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像是认命了一般。
用热水反复擦拭干净后,他拿起针线,低声道,“接下来可能会很痛。”
“我能……喊吗?”她嘴唇微微开合,有气无力的问。
“不能,憋着。”
夏凡深吸口气,刺下了第一针。
对方的身子明显颤抖了下。
这无疑是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在没有麻醉剂的情况下进行缝合,说是一种折磨也不为过。迷香或许能减缓痛楚,安抚心神,但他没办法在点燃迷香的同时进行缝合。
“人类,你是在救我……还是在故意报复我?”女子满头大汗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疗法。”
“表皮有张力,靠它们自己很难愈合,缝起来不止能缩短愈合周期,更重要的是防止病菌入侵体内。另外,我叫夏凡。”
夏凡同样好不到哪里去,缝合伤口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先不说用小根缝衣针来回穿透伤口本身就困难重重,光是捏着那沾满血后滑溜溜的皮肤触感就够令人头皮发麻了。他一开始还想着尽可能缝得整齐美观,不过很快就变成了只要能缝上,不管怎么下针都行。这无形中又进一步增加了受术者的痛感。双重压力之下,他额头上冒出的汗水一点儿也不比对方少。
狐妖凝视他许久,才再次开口道,“……黎。”
“什么?”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的名字。”
说罢她紧闭双眼,不再关注夏凡的动作,仿佛接下去任由他施为。
花了足足半个时辰,夏凡才算完成缝合作业——令他暗自惊叹的是,这期间对方始终没有叫出一声来,即使紧握的指甲刺破掌心,浸出的汗水将床单打湿一片,她也没有开过口。
最后一步是上药和包扎,虽然药是天然草药,但医馆里都拿它来止血和消炎,总应该有那么点作用才是。
忙完这些后,夏凡觉得自己竟有种脱力的感觉。自从学会引气入体,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受了。
不过此刻还不到休息的时候。
他又去找店小二,要来了一套干净的床单与衣服,为狐妖进行了更换。干净清爽是愈合过程中最为关键的一环,哪怕是勤换绷带和贴身衣物,都能大幅降低感染的几率。
当所有处理都折腾完毕,天边已渐渐泛白。
这时他总算能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喂对方吃粥了。
“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受伤的么?”黎忍不住轻声问。
“想啊,不过能晚点再说吗,”夏凡手头不停,“我猜这个故事一定很长。”
“……如果要从头说起的话,确实不短。”
“那就等你吃完睡醒再说。”他耸耸肩,“你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估计待会就要散了。大伤后的第一次休息至关重要,不要和身体作对。我能做的都做了,至于有多少作用天知道,恐怕主要还得看你自身的愈合能力。”
“你……不厌恶妖怪?”
“我不厌恶你。”夏凡笑了笑,“你自己不也说了么,妖分很多种。人我也不是非得每个都喜欢的。”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吃完粥后,晕眩感如潮水般袭来,令黎昏昏欲睡。这种困倦甚至超过了伤口的痛楚,让人无法抵御。
只不过她现在似乎也不需要抵御了。
直到此刻,黎仍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在来之前,她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包括对方态度大变、报告给枢密府,或是被残酷对待等等。她也不知道要究竟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使对方耐下心来听她说完关于“师父”的故事,但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料到事情的发展会变成这样——
不问缘由,不提要求。
几乎是立刻伸出了援手。
甚至不容她反对。
黎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人做什么都讲究利益图谋,夏凡应该也不例外。按他自己的说法,是想要通过她来了解妖,她唯一疑惑的是,这点利益值不值得他这么做。毕竟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能作为筹码的了。
意识渐渐模糊,宛如受伤的那天。
不过这一次,她却不再抵触。
朦胧的视野中,一个人影近在眼前,理应多加防备的情景,此刻竟莫名的安心。
在久违的平静中,她合上了双眼。

###第十六章 误会(求收藏,推荐票!)###
一晚未睡,夏凡却没觉得多疲劳,比起身体上的负担,精神压力才是大头。现在对方睡着,压力卸去,他反而觉得浑身轻快了不少。
这大概就是年轻的本钱吧,夏凡不禁感慨,大学时还能把熬夜当饭吃,上班后一过十二点就困到不行,通宵一次得花好几天才能补回来,没想到如今还能有重返巅峰的一天。
望着盛粥的空碗,他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简单收拾了下屋子,夏凡直奔旅店大堂,一口气点了平时两倍的餐点。
“客官,您慢慢享用。”小二很快上齐了早饭。
相较昨天相互猜忌堤防的气氛,今日的大堂要清净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起得较早,整个屋子里就只有他一个人,颇有些包场的自在感。
看来早起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只是这份自在感在夏凡吃到第二份馒头时,逐渐转变成了诧异。
自己在这儿待多久了?
一刻钟?或者更长……
这期间始终没有人踏入大堂——不管是从楼上下来的,还是从外面进来的。灵火只有在夜晚才看得到,通宵观测的人应该不少,现在正是返回的点。白天则便于采集,世家可能还需要占场,去得肯定是越早越好,两波人员交接的时刻,怎么可能这么久都不见一个人影出入大堂?
夏凡缓缓放下手中的馒头,拿起了木剑。
就在他准备先回屋时,两名洛家弟子出现在了楼梯口。
她们并排而立,将通道挡在身后。
接着又有人快步走入大堂,占据了出口位置——这些考生同样穿着洛家蓝袍,目光则悉数集中在他身上。
两拨人如此整齐划一的节奏,让夏凡瞬间意识到,恐怕这都是早已计划好的事情。
不是他起得太早,而是洛家提前控制了旅店的人员流动。
对方等的,就是他走进大堂的那个时刻!
“不错,你的观察力比我预想的更敏锐。”伴随着一个好听的声音,洛轻轻出现在了大堂门口,“可惜你把它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尽管她的语气波澜不惊,但夏凡仍听出了里面压抑的愤慨与恼怒。
不是吧,这么快就发现是自己干的了?
而且不动则已,一动就是如此大的架势,显然洛家对此有着极大的把握。这种时候再矢口否认,倒有些自找没趣了。
思及此处,夏凡索性承认下来,“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确定的?”
“洛悠儿!”
“在在,师姐。”一个有着一头卷短发的小姑娘连忙站出来道,“是味道!我闻到了你的味道。”
这似曾相识的话让夏凡一时有些恍惚,“啥?”
她摸了摸鼻子,“我擅长的方术能让我追踪十里内味道的流向。偷盗者正是通过窗户进入屋内,并在师姐床边——”
“说重点!”洛轻轻咬牙打断道。
“喔,”洛悠儿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总之,我根据这味道,找到了源头一二九号房。而店家说里面只住着一个人,那就是你!”
害,原来不是用舔的方法。
夏凡摊开手,“考试可没规定不能使用江湖手段。而且这儿是旅店大堂,在此地动手,你就不怕违反士考规则?为了一瓶灵火,有必要如此兴师动众么——”
“为了……灵火?”洛轻轻拔出木剑,“无耻!亏你还好意思这么说……我本以为你是个不错的人,没想到竟卑劣至此!”
“等等,有这么严重?”
“多说无益!”随着一声轻叱,她闪身朝夏凡冲来,手中的剑影犹如一道惊鸿,直指他的颈脖。
夏凡只得挥剑招架,试图用力量压倒对方。
但两剑并没有相交,洛轻轻的剑尖只是稍点了一下剑身,便自然滑开,仿佛借力一般刺向他送上来的碗口。
他顿时变色,直接松开剑柄避开这一击,同时换手抓住剑身,把木剑当锤子朝对方砸去。
而这出其不意的一招并未给她造成任何麻烦,只是简单一晃,她便闪身躲开了他的反击。
仅仅一个回合,夏凡已落了下风。
毕竟换成真剑的话,他不可能换手去握剑刃,一招就被打落武器,结果可想而知。
这就是洛家天才的实力?
接下来的几次交手更让他确认了一点——眼前的这名女子和之前赢过的那些人都不同,在用剑方面,她已趋近于收放自若,技巧上的娴熟弥补了力量的不足,是个真正接受过系统训练的好手。
而他光是应付这连绵不绝的攻击,就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了。
“嘶——”
又是一次虚晃后的斜刺,洛轻轻举剑前冲,插向了招架不及的夏凡胸口。
在他竭力侧身之下,木剑贴着皮肤划过,竟将衣服扯开了一个大破口,藏在内兜里的药包和杂物顿时洒了出来。
他心道不妙,尽管对方拿的是木剑,但被捅中的话下场绝不会好到哪里去,若是运气不好,断上一两根骨头都正常。
这么打下去落败是早晚的事!
问题是要如何反击?
虽然受到师父的耳濡目染,他对江湖伎俩颇为精通,但不代表他只会这些。作为少数能感知到气的人,方术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只不过那个术……属于「震」法,威力难以控制,并且经过他改良后,哪怕二重施展也有可能致命,不到万不得已,夏凡不想把它用在同期考生身上。
为了一瓶灵火而拼上性命,这也太荒谬了。
还有这家伙也是,不就是拿了她一瓶灵火之源吗?连无耻和卑劣都扣上来了,真是不可理喻——
等等……夏凡忽然一怔,他发现自己好像忽略了某些重点。
「你的观察力比我预想的更敏锐,可惜你把它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偷盗者正是通过窗户进入屋内,并在师姐床边——」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起了两人之前的话。
难道当时那间卧室是给洛轻轻住的?
喂喂,不是吧……这岂不意味着自己在迷晕众人后,独自潜入了一名女子的闺房?
“停、停一下!”夏凡堪堪避开对方的攻击后喊道,“你该不会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无礼之事吧?”
洛轻轻脚下猛地一踉跄,凌厉的招式顿时乱了套。
“不然呢,”洛悠儿嚷道,“师姐早上醒来时,发现被子都掉地上了。味道也能表明,你在床前待的时间最长——”
“你给我闭嘴!”洛轻轻投去一个足以杀人的眼神。
后者连忙捂住了嘴巴。
夏凡惊了,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二位不要坏我清白好不好?”他一边躲剑一边为自己辩护道,“我进去时根本没注意床上躺着人,又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何况瓶子就藏在床底下,在床边待最长时间不是理所当然吗!至于被子掉了这种事……就不能是你睡相不好,自己踢掉的么。”
“哇……师姐,他脸皮好厚啊。”洛悠儿感慨道。
“你当然不会承认,我也没指望你承认。”洛轻轻咬牙切齿的重新举起剑,“士考规定不得谋害考生,但把你打个半死我还是能做到的!”
“若我能提供证据呢?”
这句话让她的脚步停顿下来。
“什么证据?”
“味道。”夏凡一手指向她的师妹,“你有用香囊吧?如果我要对你做什么,必定会和你贴得非常近,如此一来,身上肯定会残留下一些相似的气味。让你师妹好好闻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可店家还说,你晚上要了一盆热水。”洛悠儿嘟嘴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把自己洗干净了。”
干,这店小二怎么只要给钱什么都说啊……还能不能让客人有点隐私感了。
“你觉得我现在这模样,像洗过的样子吗?”
“……”洛轻轻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他是不是洗了,你闻一下就知道。”
“呃,可是师姐——”
“去,我要听最详实的回答,”她微微眯起双眼,“师—妹。”
大概是感受到了这其中蕴含的杀意,洛悠儿打了个哆嗦,只得无奈的走向夏凡。
靠近后,她掏出一片薄荷叶放在面前,随后轻声道,“巽术归戌,寻风!”
叶子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洛悠儿将烟吸入,围着夏凡嗅了半天,神情逐渐复杂。
“答案呢?”洛轻轻的声音也愈发冰冷,仿佛只要师妹一点头,她就会立刻动手。
“那个……师姐,他身上没有你的味道。”
“啥?”她已经迈出的脚又收了回去,“你可确定?”
“这么近闻,不会有错的。”洛悠儿嫌弃的摆摆手,“而且他不止没洗澡,只怕后半夜都没有消停过。”
“怎么说?”洛轻轻追问道。
“有腐败的臭味,泥巴和青草味,还有……血味。”她跑回师姐身边,“之后你到底去哪了?”
“原路返回时不小心摔了跤而已,还好当时离地面比较近。”夏凡故作轻松说,“现在你能相信了吗?老实说,我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找瓶子上,连床上躺着的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但你还是进去了。”洛轻轻低声道。
“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对此深表歉意。”夏凡此刻完全能理解对方的羞恼与愤怒,在这个时代,未婚少女的清誉绝不是件开玩笑的事,一个处理不当就是一辈子的悲剧。“我绝不会把此事说出去,只要你的同门——”他这时才注意到来者都是洛家女弟子,“她们不说,今后就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沉默良久后,洛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看得出来,她也松了口气。
“那瓶灵火之源……”
“是守夜弟子的失职,分配名额也会从她们之中扣除。”洛轻轻又回到了先前的模样,“至于她们会不会来找你的麻烦,我个人不作干涉。”
“还有这酒馆的东西……”夏凡扫了眼一地狼藉的大堂——刚才对方明显动了真火,自然不会顾及到两人身旁的桌椅。
“只要照价赔付,就不算违反规则,洛家会处理妥善的。”
果然……她注意到了这个漏洞,或者说规则中的「陷阱」。
“另外你的衣服,我会让店家送一件新的来。”洛轻轻咳嗽两声,“这件事……我也有……”说到一半时,她声音已低到微不可闻。
“你是说,你也有做得过火之处吗?”洛悠儿歪头道,“声音太小的话,别人听不到的啦。”
理所当然的,师妹换回了重重一记手刀。
“那么,我先告辞了。”洛轻轻收起木剑。
“不送。”
夏凡没法学对方那般干脆利落,他还得捡回自己洒落的药材。
就在这时,已经朝楼道口迈开半步的洛轻轻又停了下来,她惊讶的望向夏凡,“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对方已经蹲在他面前,从零散的杂物中捏出了一片金属造物。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洛轻轻的神情,竟似乎比之前问责时还凝重了几分。

###第十七章 历史###
她拿在手中的,正是那枚在后山发现的青铜片。
夏凡微微一愣,“你认识这玩意?”
“你没听说幽州洛家,万物天识吗?”仍捂着脑门的洛悠儿嘟囔道,“全国的书馆有一半都是洛家开设,幽州本府更是珍品藏书过万,论世间学识,没人比得过洛家了。看你长得也像模像样,没想到是个土包子……”
感情她们家是开图书馆的?
“这是一枚铸钱,又因为形如刀刃,也有人称它为刀币。”洛轻轻说道,“据我所知,只有永国才使用这样的钱币。”
“永国?”夏凡想了想,并未在记忆中检索到相关信息。
这下连洛轻轻的神情也变得古怪起来,“那是一百多年前的王朝,因为永王暴虐无道,终被新的六王取代,永国也一分为六。而大启,正是其中之一。”
夏然突然意识到了对方凝重表情的由来——
那岂不是说,这是前朝的“遗物”?
“之后六国都对永国余孽大肆清剿,任何留存永朝物件的行为,皆是重罪,钱币当然也不例外。若是被告发,举报人赏钱百两,而后者轻则流放,重则——”
“等、等等……”夏凡连忙打断了她的话,“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东西跟永国有关,只是觉得造型独特才捡回来的,你可别乱说啊!”
“真的?”
“就在青山的盘山道上,离岔路口差不多七八百米……呃,我是说约莫两里路。那里除了有青铜币捡以外,还有木制的轨道……”
说着说着,夏凡的声音慢了下来。
他捕捉到了对方脸上一丝隐约的笑意。
“喂……莫非你在忽悠我?”
“忽悠?奇怪的构词。”洛轻轻耸耸肩,“我说的并非谎言,只不过没说是现在。事实上,清剿之事也就最初二十年比较频繁而已,到现在哪还有什么永朝潜藏者。虽然它被冠以永之名,但这世上并没有东西可以永远存在。如今你就算收藏刀币,也不会有人来管你,所以不用那么紧张。只是考虑到我们进来时携带的东西都被监考官搜查过,因此这玩意很大几率应当是青山镇里发现的。”
夏凡半晌没能接上话来。
她这绝对是……报复。
没有什么比见识上的压制更令人堵心的了,想要反击都无从下手。
“后山两里路的地方么……”洛轻轻思索了下,“看来有必要去证实下。”
“那儿连条小路都没有,想要上去至少得好几个人一起,大师兄知道了肯定会有意见。”洛悠儿劝阻道,“我们现在既要分人协助方家,还要提防像他这样的人——”说到这里她看了夏凡一眼,“留在旅店的人手恐怕不够。”
“我会去和他解释的。”洛轻轻执意道,“毕竟这地方实在有些古怪。”
“你也觉得不对劲?”夏凡问。
“告诉你也无妨,”她面无表情的点点头,“采集灵火的地方……那些坟堆都埋得很浅,似乎是临时挖掘出来的。还有,我们找到了两个被废弃的岩洞,就开在山壁之中,规模还不小。”
夏凡心头一跳。又来了,大型人工建造物的遗迹,就和盘山道上的木轨一样。“里面有存放什么东西吗?”
“我们只找到了几架木鸢。”
“木鸢?那是什么?”
“喂,你到底有没有常识啊。”洛悠儿嚷嚷道,“就是大号风筝啊,最大的比人还大,蒙上兽皮便能带人飞上百步距离。难道你连《巧工述》都没读过?”
呃……还真没,他跟着便宜师父流浪江湖的时候,连肚子都不一定能填饱,哪还顾得上看书。不过夏凡也清楚重点不在于此,而在于一个用来埋人的地方,为何会存放着这些玩意。青山镇的居民对此事又知道多少?
他正准备再问几句时,另一名洛家女弟子匆匆走进了大堂,“师姐,外面快要拦不住了。”
“是我超时了,放他们进来吧。”洛轻轻吩咐完后望向夏凡,“你还想再去一次后山吗?”
和你们一起?“不了。”夏凡颇有自知之明,在旅店大堂对方还会束手束脚,在野外那就真不好说了,“我已经拿到了灵火之源,接下来几天只要守好它就行。”
洛轻轻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大堂。
洛家弟子也依次散去,当其他考生一窝蜂涌进来时,只看到了一片狼藉的大堂。
从封锁到离去,前后也不过一刻钟时间。考虑到她们的反应时间仅为早上发现房屋被入侵后的这一个多小时内,夏凡对洛家的协调性与组织度有了新的认识。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的黎已经进入了不适期。
她的面色明显偏红,呼吸略微顿促,汗水不断从额头冒出,打湿了垂落的发梢。
直到这时,夏凡才有机会详细的打量对方的模样。
如果忽略头顶的那双耳朵,她现在看上去和人类别无二致。同样是黑色长发,白皙的皮肤,尽管沾着尘土与血迹,依旧能看出其姣好的底子。
她的眉毛不长,未经修剪的眉线还有些偏粗,并非美人的标配,不过相应也柔化了五官的锋锐感,显得平易近人了许多。
如果不是提前接触过,他很难将夜里一开口就是嘲讽的狐妖和眼前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而对方的另一个特点则是眼角处的一抹嫣红——乍看起来像是眼影,但细看的话便会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妆容,而是天生如此。这抹红色将她的眼睛轮廓向外延伸了一截,并赋予她一股妖异的美感。
至于和头发同色的耳朵……夏凡偷偷伸手捏了捏,确认那是真的。对方的面颊边并没有第二对耳朵,他实在有些好奇狐妖脑袋的结构,以及她小时候还未长头发时是什么模样。
这真是演化的奇迹啊,他心中感叹道。
此刻黎的眉头正微微皱起,偶尔还会哼出一两声,似乎在忍受极度的痛苦一般。
夏凡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微观层面是如何运作的,但从各种常识与现象来看,病菌等细小生物依旧承担着生命圈底层的平衡工作,一旦体内受创,它们便是生存最大的敌人。黎能不能挺过来,基本就取决于这几天了。
他打来盆清水,为其擦去汗水,再将一块湿布搭在她的额头上——这也是他目前为数不多能做的事。
……
下午四时,青山深处。
“师姐,你确定我们还要再找下去吗?”洛悠儿撇着嘴抱怨道,“再过一会儿,太阳都快下山了。”
“上山慢下山快,一个时辰足够大家回到镇里了。”洛轻轻无动于衷。
“问题不是时间,而是我们究竟要找什么。木轨我们发现了,刀币也找到了好几枚,但这最多只能证明那家伙没说谎罢了。”洛悠儿喘了口气,“你总不会想这样沿着轨道一路爬到山顶吧?那可是连镇子里的猎人都没到过的地方。”
洛轻轻停下脚步,回头望了眼众人——大家虽然没有吭声,但脸上都已经露出了明显的疲态。
从登上半山腰到现在,洛家弟子差不多已在深山密林里搜寻了四个时辰,即使有术法的协助,想从密布的树林间开辟出一条可供穿行的小道也绝非易事。加上闷热的天气与蚊虫骚扰,更是放大了体力和精神的消耗。
如果换作其他人,只怕早就抛下她原路返回了。
最关键的是,她确实不清楚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东西,没有目标也就没有心理预期,这违背了计划的制定原则。按道理来说,她根本不应该在目的不明确时,组织这样一场搜寻。
只是一股不安始终盘踞在洛轻轻的心头。
除开在灵火地发现的仓库遗迹,她还从师兄那里听说,斐家和方家似乎也发现了一些小镇的异常之处,例如几口枯井下方的排水渠特别宽大,且分支极多,以及一些岔路尽头竟被石门锁死,谁也不知道它们最终通往何方。
如果只为了采集灵火的话,枢密府会何要把考场设在一个处处透露着邪门的地方?
或许这背后的答案,才是士考能否合格的关键。
“再沿着轨道搜寻三刻钟,”洛轻轻思索片刻后说道,“如果还没有新的发现,我们就下山。”
“诶,还要继续啊,我好饿……”洛悠儿有气无力的嘀咕了句,但迫于师姐的压力不得不从命。就在转身迈步之际,她身子忽然一歪,哎呀一声摔倒在草丛中。
“师妹你也太夸张了点吧,这就不行了么。”有同门笑道,“好歹也是修行之人,怎么体力连猎户都比不过。”
“才不是!只是不小心被绊了下而已!”洛悠儿气鼓鼓的爬起来,将脚下的杂草踩倒,随后咦了一声,“这儿有条新轨道。”
“你说什么?”洛轻轻略感意外的快步上前,低头查看了一番,“这是一条……岔道?”
“轨道分叉了?可我们处在山崖上吧?边上应该什么都没有才对。”
“没错,我们走的是盘山道,如果它向内拐,还有可能通往山洞一类的地方,但它却是向外拐的。”
众人议论纷纷道。
洛轻轻沉吟了下,很快做出了判断,“我们跟着新木轨走。”
“不继续向上爬了吗?”洛悠儿揉了揉脚踝。
“反正到不了山顶,不如看看这条岔道修到什么地方。”洛轻轻回道。
这一次,她们很快抵达了尽头。
穿过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后,一处陡峭的悬崖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十八章 青山埋没之物###
“没路咯。”洛悠儿吹了声口哨。
不用她说大家也知道,木轨在崖边戛然而止,而山谷两端的宽度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搭出一座桥来的样子。
“我们可以回去了?”
她转过头,却看到洛轻轻沉默不语,其他师兄师姐也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修建轨道的人并不想去往对面,他们的目的就是这儿。”
“为了抛弃什么东西?”
“只有这个解释才合理。”
“我同意。并且他们需要修一条专门的木轨来做这事,说明量还不少。”
“那么……悬崖底下或许能找到答案?”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道。
“呃,你们在讨论啥啊?”洛悠儿摸了摸脑袋。
洛轻轻看了她一眼,无奈地叹口气,“木轨加工不易,铺设起来也很费工夫,不是要紧之事不会随意分出条岔道来。既然曾经有人把轨道修到了这里,那就说明下面丢弃的东西说不定能帮助我们解开些许目前的疑惑。”
“原来如此。”后者恍然道,不会很快又歪头问道,“那我们的疑惑……究竟是什么?”
“……不,没什么。”洛轻轻扶额,决定忽略师妹的追问。她探头向悬崖下方望去,这条低谷似乎是从吊桥方向延续而来,将整座青山划成了一座半孤立的山峰;不过小镇前面的崖口宽度不过五丈,这里已十倍不止,而且高度差也大了许多,往下五十多米后有云雾环绕,很难看清底部的情况。
“看来只能用方术解决了。”洛轻轻朝身后的同门点点头,“洛棠,洛长天。”
“了解。”
“交给我们吧。”
两人同时从腰包里掏出材料,前者是一只用红纸折成的鹤,后者则是两根羽毛。
洛棠将符箓贴在纸鹤上,接着伸手一扬,“乾术归酉,赋生灵!”
洛长天紧随其后,将羽毛指向仿佛活了的折纸,“巽术归辰,长风!”
羽毛转眼间变成了一团旋转的风球,并且缠附于纸鹤之上,而纸鹤更是扑腾了两下翅膀之后,直朝悬崖底部飞去!
穿入云雾的刹那,洛长天右拳虚握,大喝一声“破!”
只见纸鹤猛然炸开,一股狂风轰然而现,将雾气顿时将绞了个七零八碎。这股风力无处可去,又循着岩壁逆流而上,将山石上的一些杂草藤蔓连根拔起,夹带着一起冲出了山谷。
当风消散后,云雾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这是……延迟施展技巧?”洛悠儿讶异道,“师兄好厉害。”
将方术附着于物体上引而不发,等到了合适位置再激发,算是术的进阶控制技巧,要求熟练度和对术的理解更高一筹。对于他们这些还未通过士考的新手来说,已是难得。
“比起你师姐,我还差得远呢。”洛长天笑了笑,目光却投向了洛轻轻。
“不错,威力较之前有进步。”洛轻轻则只是简单评价了句,便将注意力放在了山崖下方。
洛长天隐约露出了一丝失望之色。
“怎么样?有发现什么吗?”其他人也围上前来。
“距离稍微有点远,看得不太清楚。”
“我们这儿视力最好的是谁?”
“别急,等吹上来的雾气散尽,应该就能看清了。”
“那个……好像是许多白色的石头?”
一开始大家还有些闹腾,但片刻之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一股令血液凝固的寒意从洛轻轻脚底升起,瞬间顺着背脊走遍了全身。
明明季夏的太阳还未落山,她却感到了冷。
“我……没看错吧。”洛悠儿咽了口唾沫。
“我看的东西应该和你一样。”
“师姐,这下面的东西是……”
“尸骨。”洛轻轻缓缓道。
不是一具两具,而是成千上万具——它们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隆起的山包,以至于让人第一时间以为,那是一片由白色石头构成的山岩。这些骸骨已不知道被抛在此地多少年,许多已经不成人形,但哪怕是这些不完整的骨头,已足以说明青山上曾发生过的一切。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洛悠儿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洛轻轻心里清楚,此次士考恐怕不会平静度过了。
……
第五天清晨。
夏凡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他从地上爬起,看了眼仍在昏睡中的狐妖,警惕的走到门边,“谁?”
“是我啊,夏兄!”那边传来了魏无双急切的声音,“快起来,大事不好了!”
“你等我一会。”
他回身将铺在地上的草席收好,令房间恢复原样,才打开门闪身而出,“发生了什么事?”
“镇、镇里的人都不见了!”魏无双极为不安道。
“……谁不见了?”夏凡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还在吗?”
“不是考生,是青山镇的居民!”他连忙摆手,“今早我按惯例去大堂吃早饭,结果店小二怎么叫都不来,后来人多了觉得不对劲,就去后厨找了下,结果发现屋子里一个人都不在!”
“今天停业?”
“那也得通知我们一声吧。大家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茶楼那边跟着闹了起来,我们出去转了一圈,才发现不止是旅店和茶楼,而是小镇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你确定一个居民都没有?”夏凡也觉得问题严重起来。
“是,甚至有人撬开了居民的房门,确认过屋里的情况。他们就好像……”魏无双咬咬嘴唇,“就好像一夜之间消失了一样。”
“现在大家呢?”
“都聚集在镇中央呢。”
“气氛……应该不太好吧?”一想到之前考生相互提防暗算的模样,夏凡忍不住皱起眉头。
“大家都在吵,除开居民不见这个变故外,还有前几天起纠纷和伺机报复的。”
他想了想说道,“我们也过去吧。不管如何,那里总归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若还有什么新发现,我们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夏兄说的在理。”魏无双点点头。
“等下。”夏凡刚迈出一步又收了回来,转身钻进了屋内。当他再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个瓷瓶。
魏无双看到瓷瓶愣了愣,“莫非你已经……”
“没错,运气好凑够了一瓶灵火之源。”
他决定带着瓶子跑主要是为了打消洛家偷摸进来的念头,万一趁着这变故,对方分人偷家,取回灵火还好,被发现屋里还躺着一只狐妖就麻烦了。
让洛家人看到瓶子在他身上,至少能让对方不去打他住处的主意。
“夏兄,你还真是……令人出乎意料啊!”
魏无双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说这些了,先去镇中央吧。”夏凡快步走出了大堂。
复行数十步,小广场已近在眼前。正如同乡所说的那样,现场乱成了一团糟。大家都在自顾自叫嚷,全然没有一个核心的声音。世家和散门之间更是彼此针对,界线分明——和半山腰岔路口的情况不同,那时散门总是来一批走一批,其实力难以与斐、洛、方三家抗衡,但现在几乎所有散门考生都聚集于此,人数上已远远超过了世家子弟。
可以看得出来,斐念等人的神情明显凝重了许多。
“这是监考官发出的信号!”之前被斐念教训过的“燕弟”高声疾呼道,“居民撤离就是要让我们打个痛快!如今灵火之源全都在世家手中,不把他们打倒,我们一个人也合格不了!”
“没错,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大家不要怕,我们人远比他们多,只要一起上,斐念凭什么挡住各位?抢灵火,住厢房,做高官,全看这一搏了!”
斐家那边也不是完全沉默,立刻有人驳斥出声,“笑死人了,你倒是先上啊,不就是想让别人帮你挡剑,好趁机浑水摸鱼?”
“我记得你,你之前就被斐念师兄一剑挑翻过,结果真正一开打,爬起来溜得比谁都快。装死这么娴熟,应该平时就没少练吧?麻烦各位看清了,被他怂恿的人都已遭到淘汰,他却还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应该不用我明说了吧!”
嘘声顿时四起,两边一时僵持不下,谁也压倒不了另一边。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在准备“抢灵火,住厢房,做高官”,一部分考生则在争执其他方面的问题。
比如“食物”。
“你是说,厨房里一点吃的东西都没剩下?莫非是被最先发现的那批人瓜分走了?”
“哪能这么快,据我所知,旅店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暂停食物供应了。”
“不会是撤离的人把吃的一起带走了吧?”
“别说旅店了,我找遍了青山镇的民房,你猜怎么,所有米缸都是空的!这样下去别说和世家争灵火了,就连撑到士考结束都难。”
“怎么会这样……”
类似的话题随处都可听到,就在众人陷入慌乱与不安之际,一个响亮的声音忽然滚过头顶。
“大家都静一静,请听我一言!”
夏凡意外的挑了挑眉,只见一名女子跃上告示牌旁的长桌,亦如初见时的模样。
正是洛家的洛轻轻。
“师妹!”另一位青年男子急忙劝阻道。
但她不为所动,见众人的注意力集中于自己身上后开口说道,“我建议大家即刻退出考试,三年后再来!”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你说什么!?”
“老子凭什么听你的!”
“要退出你们洛家先示范啊!”
“没错没错!”
洛轻轻再次掏出一张符箓,盖住了其他人的声音,“听好了,这已不是能不能通过士考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我们所在的地方——根本不是青山镇!”

###第十九章 大荒煞夜###
“不是……青山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你是指枢密府在骗我们?”
“既然你说它不叫青山镇,那它叫什么?”
这句话引得大家哗然不已,连夏凡也颇感意外。不过他很快想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对青山镇的了解,全部来自于枢密府。他也不是自己赶到这儿来的,而是根据路引先到的江临城,和一部分考生汇合后再由官府马车运送至此。
换而言之,他确实没有机会印证过,是否真的存在一个叫“青山镇”的地方。
当然,这跟疏漏无关,此时的舆图——也就是地图,乃是一等一的机密文件,普通人根本碰不到。而受限于信息传播速度,一个城镇的居民不知道周边有几个村落也实属正常,如果没有专人引导,恐怕大部分考生都很难按时找到这个位于山岭之间的考场。
“我当然知道,所以才会向各位提出三年后再来的建议!”面对沸沸扬扬的众人,洛轻轻气势丝毫不落下风,“事实上,这地方的真名为「倾山阵」!”
“倾山阵?不会吧……”魏无双面色大变。
“呃,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夏凡则一脸懵逼,再次感受到了见识浅带来的尴尬。
便宜师父怎么就不多教些跟方术有关的常识呢!
全教他如何踢裆下药占便宜了。
“你连这个都没听说过吗?”魏无双讶异道,“相传它可是永国覆灭的源头。”
总算来了个能听懂的词,“永国……那是之前的王朝吧?”
“没错,永王极尽奢靡,宫殿中黄金珠宝无数,地方官府投其所好,大肆征用民力开采矿山。直到永兴三十一年,此举激起天怒,引发了一场大荒煞夜,使得永国很快衰败下来,不到十年就彻底瓦解。”魏无双耐心解释道,“而传闻那场煞夜的起源地,就是倾山矿区。”
“大荒煞夜……又是什么?”
“这……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对方挠了挠脑袋,“毕竟这些都是我跟随父亲行商时听来的,只知道它是一种由众多怨魂造成的凶象。但凡被它掠过的地区,生者死,死者生,别说普通人了,就连方士陷入其中都九死一生。听说永国花费极大代价,才消灭这一凶象,枢密府也是那之后才独立出官府六部的。”
夏凡吸了口凉气,如果洛轻轻没说错的话,岂不是等于他们这群考生都处在极凶之地中心?
原本吵闹的人群也沉寂下来。
显然,如此震惊的信息需要时间去消化。
“你有什么证据吗?”“燕弟”再次高声质问道,“说这里不是青山镇,而是倾山矿区,总得有真凭实据才行吧!”
“就是,谁知道你们世家是不是在哄骗我们,好让大伙自愿出局!”
洛轻轻露出一副早知道会如此的神情,她做了个手势,台下两名洛家子弟将一块灰不溜秋的东西摆上了桌子。
“这便是证据。各位可以上前查看。”
前排有人疑惑道,“这是炼制用的……陶范?”
“不错。我是在后山上发现的它。”洛轻轻点点头,随后将自己上山、发现木轨以及尸骨堆的经历简单讲述了一遍,“见过山谷里的景象后,我又朝山顶方向搜索了近一里路,才找到这个破损的陶范。它之所以被制成长条形,显然只为盛放烧熔的金属。”
“而让我确定此处便是倾山的关键,正是陶范上的刻字。”她用清脆悦耳的声音说道,“永兴二十八年,太湖金造局监制!”
“永兴年……确实是永国所用的年号。”
“太湖金造局?好像在哪听说过。”
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
“可否为我等详细解释下?”
“该金造局设立于永昌九年,和倾山金矿被发现为同一年。这些事迹都记录在《太湖纪事章》与《永昌录》里,我想在场的各位应该也有读过这两本书的人。”洛轻轻有条不紊道,“太湖金造局设立后,其主要供应地便是倾山矿区。如果这儿不是倾山,为何会出现此金造局的陶范?”
夏凡琢磨了会儿,才弄明白所谓的“陶范”,即是用陶土做的模具。
对方接着说道,“另外与书中印证的不止一处。根据《太湖纪事章》所载,为了增加产量,金造局强征了大量居民前往矿区,以至于许多村镇十室九空,直到永国覆灭后都未能完全恢复。众多人力被遣往倾山,却始终没一个能回来,现在我们知道这些人在哪儿了。此点也能解释,为何他们需要修建一条专门的木轨来运送遗体——因为数量实在太多了。”
“好、好……厉害。”魏无双喃喃道。
同乡的感叹此刻无疑也是大多数考生的想法,现场忽然变得异常安静,连之前的质疑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显然,洛轻轻既然敢说出来,自然就不怕大家去查证。即使模具可以做旧伪造,山上的轨道和山谷间的尸骸却是造不了假的。几个关键点联系在一起,便基本构成了环环相扣的铁证。
虽然夏凡连听都没有听说过这两本书,但从书名来看,显然不是什么必读经典。一个大概是地区风物志,另一个勉强算半本历史,用简单易懂的话来说,都是课外读物。恰巧看过也就罢了,能记得如此清楚,除了天赋异禀外别无其他解释。
「你没听说幽州洛家,万物天识吗?」
他忽然想起了洛悠儿曾说过的话。
「全国的书馆有一半都是洛家开设,幽州本府更是珍品藏书过万,论世间学识,没人比得过洛家了。」
现在看来,洛轻轻本人或许就能算得上半个图书馆。
“请等一下,”斐念忽然站出来说道,“我记得大荒煞夜很难被完全消灭,每隔一段时间,它都会卷土重来,直到所有怨魂全部消散为止。因此大启才会设下倾山阵,将其危害限制在可控范围内。如果你的推断没错的话,岂不是说……”
洛轻轻微微颔首,“这个周期并非秘密,在《枢密府要纪》中有详细记录,差不多五年半出现一次。我算了下,下一次阴盛时期正好是两天之后。”
——而今天是士考的第五日。
换而言之,此次考试的最后一天,将出现大荒煞夜。
经过短暂的死寂后,人群陡然沸腾起来——
“不会吧,哪有这么巧的事?”
“监考官呢?我要向监考官求证!”
“你觉得枢密府会忽略这一点?恐怕这才是考核的关键。”
“开什么玩笑!要么通过考试要么死?老子才不想把命赌在这鬼地方。”
“难道当地人全部撤离也是为了躲避此劫?”
“还不一定呢,有人想去后山确认下吗?”
“说、说得对……目前都只是洛家的一家之言,我们可不能让对方牵着鼻子走!”
考生们明显慌了神,广场中央顿时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略有些尖锐的声音压过了众人纷乱的争执,“没必要去了,我能证明她说的都是真的。事实上,你们自己也能证明。”
这句话立刻吸引了考生们的注意力,大家一致循声望去,将目光集中在一名身穿灰衣,手持纸扇,面色有些苍白的年轻男子身上。
他背后的八卦图已说明了其身份——正是方家弟子。
“那不是……方先道么?”魏无双压低声音说道。
“你认识?”夏凡问。
“嗯,我反正没打算通过考试,这几天基本就待在茶馆中打听消息,认识了不少人。”魏无双点头道,“方家虽不像斐、洛两家那么势大,却也有自己的独到之处,对于卜算断卦十分精通。而这位方先道,听说就是方家新一代里最擅长此法的弟子。”
“你说说看,什么叫我们也能证明?”有人急切的问道。
“卦象早已说明了一切。洛家小姐所述之事,和我占卜的结果基本一致——那就是士考最后一天必有大灾,唯有抢占先机者方能逢凶化吉。”方先道打开手中的纸扇,不慌不忙的说道,“我知道这卜算之法极为高深,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掌握,但气的流动本身就是一种征兆。作为感气者,你们之中应该已经有不少人收到了警示才对。”
“什么样的……警示?”
“若我没记错的话,考试刚开始的两天,不少人都做过一场噩梦!”方先道啪的一下合拢纸扇,“梦是意识对天地之气的感应表现,虽比不上占卜精准,有时候却异常具体。还有比这场噩梦更明显的警告吗?淌着鲜血的红月,从地底爬出的死者,邪祟沾染活物,这若不是指大荒煞夜,还能是什么?”
“噗。”夏凡一时没忍住,把口水喷了出来。
“夏兄为何发笑?”魏无双讶异的看向他。
“咳……没什么。”夏凡咳嗽两声,重新变回若无其事的模样。要不是狐妖此刻就躺在他房中,他说不定还真就信了这番鬼话。
然而其他考生却不会这么想。
“你说的这个……我做过!”
“我也是!”
“原来如此,梦早就提醒过我们了么……”
“我当时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做过噩梦。”
“居然有这么多人……看来那梦绝非偶然啊!”
在大家眼中,世家会欺骗散门,但散门总不可能联合起来欺骗自己。所有疑惑都烟消云散,短短一刻钟不到,倾山阵与大荒煞夜一事便已成为了众考生的共识。

###第二十章 无可取代的证明###
“没想到你居然会帮我说话。”见方先道走近,洛轻轻跳下长桌。
“这很奇怪吗?之前独占灵火地,不也是世家间相互帮助才实现的?”方先道摇了摇扇子,“虽然仅占一天这规矩,我方家并没有参与讨论就是了。”
一旁的青年男子,也就是洛家大师兄洛风卿忍不住皱眉,“此事并非坐在桌上充分协商而来,当时的发起者为斐念,且不巧没有方家子弟在场,只能说事急从权。何况散门人数众多,一天我认为是个合理的规定,否则他们真闹起来——”
“行了,我不是来听你说教的。”方先道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即便是大荒煞夜,洛家也不会就此作罢,乖乖撤离青山镇吧?”
他问的是洛家,目光却压根没有放在大师兄身上,而是直望向洛轻轻。
后者点了点头,“如果是百年前的那场煞夜,洛家当然是避之不及,但它已经来来回回释放过多次,启国境内也没听说过有煞夜肆虐的传闻,因此它到底还有多少威力,我想亲眼见识下。”
“果然如我所料。”方先道轻笑一声,“而你们的法子,应该就是利用青山镇下方的那些井道吧?入口狭小,内部却纵横交错,易守难攻,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惜……”
洛风卿在对方提到井道时就已神色紧张,等最后一句话出来,他几乎是立刻接道,“可惜什么?”
“可惜最好的地方已被我方家占用了。”方先道咧开嘴角。
洛风卿不由得一愣。
“不然你以为,斐家和洛家占着灵火地的那两天,我们在做什么?”他把玩着手中的扇子道,“卜算虽然不能准确断言事件详情,但提示危险和寻找躲避地却不难做到。采集灵火这事让你们抢了头筹,这次总该轮到方家先了。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唯有抢占先机者方能逢凶化吉。”
“你……”洛悠儿急道,“你说这些就是为了来故意气我们的吗?”
“一点回礼罢了。”方先道微微一笑,“另外如果我是洛家天才的话,就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所有众人。大荒煞夜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对我们而言依旧危险万分,如果仓皇逃窜的考生可以吸引一部分邪祟的注意,岂不是能相应缓解下自身的压力?还是说,你就那么急着想淘汰对手?”
不等众人回嘴,他便朝洛轻轻拱拱手,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那么……两天后再见了,希望那时候你还安然无恙。”
“这家伙,着实可恶!”洛长天愤愤道。
“可恶归可恶,但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洛风卿则一脸责怪的看向洛轻轻,“我不明白你为何执意要把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公之于众。此举除了把洛家推到风口浪尖上以外,实在是百害而无一利。轻轻,不是我想用师兄身份压你,只是你这两天着实有些反常——之前带着女弟子堵旅店大堂,接着又拉走一批人上山,从头到尾都没有跟我解释过理由。你难道不相信我?”
洛悠儿缩了缩身子,“呃……那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
“我没问你。”大师兄瞪了洛悠儿一眼,继续说道,“如今方家比我们抢先一步,井道中堪用的地方本身就少,被他们这一占,我们还能留下几个人都不好说,整个计划基本得重来。何况还有斐家——他们对大荒煞夜就算知晓得没我们多,也不至于一无所知。你公布出来无异等于提前提醒斐家做好准备,给自己增加竞争压力。”
他顿了顿,语气又严厉了几分,“师妹,我不是不允许你有秘密,但你不应该将个人的利益凌驾于洛家之上。如果你不希望我将此事报告给师父与族长大人,现在就把这两天所行之事的缘由和想法都交代清楚!”
“告诉你,你就不跟师父说了吗?”洛轻轻反问。
“……我得视情况严重程度而定。”洛风卿沉声道。
“其实我一直在思考此次考试的本质,或者说……监考官想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她沉默片刻后开口说,“采集灵火吗?只要地方选得合适,普通人都能做到。而我们干了什么?利用人多的优势将散门排除在外,内部则商定分配结果,确保一部分弟子能通过士考。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洛风卿理所当然道,“强化自身优势,掩盖自身劣势,用强处击对方弱处,方能百战不殆,师父一直是这样教导我们的。”
洛悠儿和洛长天也跟着点了点头。
“没问题,可跟「方士」本身没什么关系。”洛轻轻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仅是如此的话,江湖门派比我们只强不差。想想看,如果是坞帮或地痞豪强加入了此次考试,他们能否通过士考?论人数,他们更多;论手段……”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略有些恼怒道,“方术也不一定占优。真打起来,输的说不定会是我们。”
洛风卿摇摇头,“那些人连气都感受不到,根本没资格参加士考,你何必要做这种自降身份的假设?”
“只是举个例子,方士之所以是方士,是因为他们能做到寻常人做不到的事。枢密府需要的是方士,而非靠人数取胜的黑帮。”洛轻轻坦然道,“现在我知道了,我们的独一无二之处,或者说此次考试的本质。”
“对抗……邪祟?”洛悠儿试探的问。
“不止。还记得我说过,枢密府的职责是什么吗?是维持这世道的秩序。”她将视线移向广场中慌乱的人群,“如果这不是一场考试……枢密府的方士该怎么做?”
“唔,先通知当地官府,遣散民众,然后阻挡大荒煞夜的蔓延?”
洛长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会儿,突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莫非,你的意思是——”
“没错,我认为采集灵火只是一个明面上的幌子,考试的核心是在这里的人才对——所有参与者都在进行一次邪祟事件的推演,不过扮演民众的,不是当地居民,而是考生自己。”洛轻轻迎着夏末的晨风,柔声说道。
看似波澜不惊的话语,却如一声惊雷般在洛家子弟心中炸开!
“畏惧风险、害怕直面邪祟的考生,由我们来提醒与疏散;对于即将到来的煞夜,由我们来抵挡。无论处境有多么艰巨,维持秩序依旧是方士的首要任务。它和人数没有关系,也不分世家散门,敢于留下来的,都是我们的助力。江湖门派做不到这一点,地痞豪强也不行。”
洛轻轻挽起额前被吹乱的发梢,一字一句说,“这才是方士能做到的事情,也是我们无可取代的证明!”
“哇,”洛悠儿第一个感叹出声,“被你这么一说,我感觉整个脑袋都通透了!”
“所以监考官才会选倾山阵作为考试地点……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愧是洛家新一代弟子中的天才!”
洛长天与洛棠也跟着夸赞道。
洛风卿则一时说不出话来,望着眼前这个迎风而立的女子,明明近在咫尺,他却觉得对方越来越远,甚至有种只能看到她背影的错觉。
这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记得以前洛轻轻一鸣惊人时,自己是打心底为其高兴的。
“好吧,我认同你的说法,若只是抢灵火的话,世家的优势确实大了些。”洛风卿深吸口气,“不过这和你封锁旅店大堂,以及不告知我就带人上山有什么前后联系?”
“那个请恕我无可奉告。”洛轻轻眨了眨眼。
“师妹你——”
洛风卿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时,一阵急促的喊叫打乱了他的追问。
“不、不好了!”
只见一名考生跌跌撞撞的跑进广场,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大事不好,我们被困在这镇里了!”
“被困住是什么意思?”
“你别说话只说一半!到底发生了啥事?”原本就不安的人群泛起了新一轮骚动。
“我发现镇民不见后,就想到吊桥那边看看情况,没想到、没想到……桥被人砍断了!”
“你说……什么!?”
这个消息宛如一道霹雳,令在场的考生目瞪口呆。
唯有洛家子弟维持着镇定的神态。
“师姐。”
“洛轻轻。”
洛悠儿、洛长天……以及其他洛家人,都不约而同的望向了洛轻轻。
洛轻轻知道,接下来她无论做什么,都会得到他们的全力支持。
她掏出第三张扩音符,再次登上长桌。
“大家不要慌,离开小镇的路不止一条!在灵火地的山脊间,我们找到了两个石窟,里面存放着几樽大型木鸢,虽然有些年代了,但骨架基本完好,修补下应该能用!现在我们要做的事便是搭建放飞台,做好撤离的准备。有愿意帮我一把的,现在就跟我来!”
“跟我们来!”
“跟洛家一起!”
其他洛家子弟纷纷帮腔道。
广场上扩大的混乱得到了抑制。
尽管仍有不少人争论不休,但至少在这一刻,大家有了暂时可以跟随的目标——就像溺水者身前的稻草,不管有没有效,都会想要去试一试。
一部分人开始向青山方向移动,而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则是蓝袍双羽的洛家弟子。和三天前的情况截然不同,幽州世家此刻成了人群的领头者。

###第二十一章 青剑之师###
“你打算怎么办?”
断桥边,魏无双向夏凡问道。
“老实说,我不知道。”夏凡蹲在裂谷前,打量着对面峭壁——两边目测距离在十五米左右,并不算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当大家发现洛轻轻所言非虚,岩洞里真有木鸢时,心态都缓和了不少,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狂躁不安。
毕竟能保住性命才是重要的,这次失败了虽然很可惜,不过科举有屡败屡战者,士考也不必强求合格,大不了三年后再来。
对夏凡而言,三年意味着了解这个世界的时间又要晚上许多,何况他已拿到了一瓶灵火之源,只要再坚持两天就能过关,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并不想就此作罢。可问题在于,他无法判断现在是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关头。
大荒煞夜的表现形式是什么,危险之处与应对之法又是什么,他了解的信息实在太少,以至于难以做出有效的分析和判断。
有一点可以肯定,士考是为了筛选优秀人才而设立,绝不是什么十死无生的“死亡游戏”,这意味着镇子里存在着可以安然度过煞夜的手段或方法。但那需要几个人协同完成还是单人即可?对天赋和术法的要求如何?若是对此一无所知便执意要留下,无疑是将自己的性命上交给天来决定。
他始终没有忘记,枢密府是一个承担高风险的部门,考试有伤亡名额听起来合情合理。连便宜师父都反复叮嘱对付邪异是一件严肃的事情,而大荒煞夜怕不是邪异中的邪异,一不留神折在其中那可再正常不过了。
“夏兄……要不你也跟我一起退出吧。”魏无双犹豫了下说道,“我知道兄台的本事远高于我,考入枢密府不过是早晚之事。既然如此,晚个三年也没什么,你看那些世家子弟,他们也不是个个打算硬撑的。”
从跟随洛轻轻的人来看,有放弃倾向的考生大概在两百左右,算上此前被淘汰的百来人,人数已经超过了参考考生的四分之三,其中不乏世家弟子。而剩下的四分之一里,肯定还有不少犹豫不决者,也就是说大部分人面对可能发生的大荒煞夜时,都选择了回避。
不得不说,这是正常人的普遍思维——考试不值得拿命去冒险。
同时它还暗示着一个可能:士考最后一天不仅存在风险,而且风险还不小,使得三家无法庇护住所有参考弟子,否则他们就不会安排同门撤离了。毕竟要说对大荒煞夜的了解,在场的人里应该没有谁比得过洛家,他们的决策已能说明许多问题。
不过反过来想,决意留在青山镇的人已低于半数,按照过去接近五成的合格率来算,意味着只要留下,通过士考的可能性将成倍提升。
这还真是让夏凡左右为难。
“让我再想想吧,”他思忖许久后吐出口气,“堆砌个放飞台至少得花上大半天时间,等明天再决定也不迟。你倒是可以先排队,争取早点过去。”
见此魏无双也不好继续劝说,只得默默点了点头。
夏凡心里却很清楚,自己就算要走,也要等到没人时悄悄的走——毕竟除了他之外,房里还有只无法动弹的狐妖。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狐妖一起走,迎接他的保不准就是枢密府的大牢了。
暂别同乡后,夏凡回到了旅店。
打开房间门,他不由得微微一愣。
蜡烛不知何时被点燃,床头多了一个靠坐着的身影。
黎醒来了。
……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在大伤未愈之前乱动。”
夏凡走到床边,注意到对方面色潮红,额角有细汗冒出,显然一个撑身坐起的简单动作,就耗费了她大量精力。
“我是妖,不是人类,并不像你那样脆弱……”
语气依旧如之前那般刻薄,不过微弱的声调暴露了其身体实际的状况。
夏凡撇撇嘴,爬上桌打开窗户,明亮的阳光顿时涌入屋内。
狐妖下意识的遮住头,“你要干什么?”声音中罕见的出现了一丝慌张。
“让空气流通起来,一个通风的房间更适合病患恢复。”他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对方——黎刚才挡的,显然是那双竖起的耳朵,考虑到他早已知晓她的身份,这无疑是一个条件反射动作。“我又不是第一次瞧见了,没什么好遮的。再说了,我觉得它挺有趣的,至少不难看。”
黎反应过来后才缓缓放下手,不满的皱眉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事实如此,信不信由你。”
夏凡边说边掀开被子,检查对方的伤势,而这次狐妖没有表现出任何抵触反应。相较于近距离接触,她竟更像是介意自己的外形一般。
绷带上有斑斑血迹渗出,应该是她擅自挪动身体所致,不过比起横跨腹部的伤口,这点出血量根本不值一提。不是那种能浸透衣服的大出血,就已经算好消息了。
仅仅一天半的时间就能恢复意识,并且遏制住伤势的扩大与恶化,黎之前的那番话倒也不是虚张声势。
换作人类的话,早就凉透了。
“没事不要乱动,老实躺着休息就好。”夏凡将她的身子重新按下,“晚上我重上一次药,顺便更换下绷带。当然,疼痛肯定免不了的,不过你连缝针都能坚持下来,换药应该不成问题——”
“为什么?”黎低声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夏凡挑了挑眉。
“为什么……你要救我?”沉默半晌后,她重复了一遍。
“这是啥奇怪的问题,救一个合作的伙伴,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吧?”
他居然说伙伴?
黎愣神了片刻,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人类这么称呼自己。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不,不对,她不能因为一个叫法而迷惑,人的行为皆被利益所驱动,这跟心性无关,而是人的本质。
“那可太多了。”夏凡耸耸肩。
这个回答同样令黎颇为意外,她原以为对方会继续掩饰下,没想到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黎忍住阵痛不断的伤口,喘了口气,“说说看?”
“差不多跟之前一样,主要是聊天。不过我想将合作延续下去,最好是长期如此,毕竟想了解的问题实在太多,一两天根本不够。”
黎怔住,她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这人脑袋没问题吧?如果她没有理解错的话,一个立志于成为方士的人,居然会想着和妖建立起长期联系——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将来是要去枢密府供职的?
考虑到之前他还敢说出“用了解来消除偏见,再普及到方士群中”的荒诞之言,或许脑袋真的有点不太正常。
“不行。”她断然拒绝道。
“为什么?”
“我要向枢密府复仇,而你是枢密府的方士,我们迟早会成为敌人。”
“为何事复仇?”
“我的师父……”黎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被枢密府抓走了。”
“可你明明说过你没有师父。”夏凡好奇道。
“因为她从未收过弟子,也不允许我叫她师父。事实上,我连她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不过……”她顿了顿,“自我悟事之后,一直将她当做师父看待。”
“她是人类?”
黎点了点头。
“是因为和妖在一起的缘故么?不对……”夏凡很快推翻了这个猜测,“倘若真是如此,他们应该优先抓捕你才对,可听你的说法,枢密府并不像是冲着你来的。”
“确实不是,他们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节哀……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你想复仇的心情我懂,但你师父会怎么想?她真的希望你复仇吗?”夏凡决定利用自己被荼毒多年的经验,展开心灵鸡汤攻势,“毕竟你的对手是枢密府,用以卵击石来形容不过分,比起死于仇敌之手,我觉得你师父更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就算侥幸复仇成功,得到的也只有空虚。人活着嘛,开心最重要,要不要我给你下……算了,这儿没有面。”
“你在说什么啊?”黎一脸怪异的望着他,“谁跟你说我师父死了?”
“咳咳——”夏凡差点被呛到,“没死?”
“师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只是让我忘记她,当从来没有见过她就好。枢密府不会危害她的性命,只会让她再也无法重见天日。至于让我好好活着这点……师父倒也说了和你一样的话。”她咬咬嘴唇,“可我又怎么能忘记那些年的一切?如果抛弃这段记忆,我跟死了没任何区别,所以我要向枢密府复仇,要将师父从他们手中救出来!”
由于情绪激动,黎说到最后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了一丝血沫。
夏凡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脊,等她平复后才问道,“你师父什么时候被抓的?”
“……八年前。”
是了,她果然不止去过一次士考考场。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可能只是你师父的安慰之辞?”夏凡试着用平缓的语气劝说道,“毕竟过去这么久了,就算当时没死,现在也不一定安然无恙。枢密府要抓她,总归是双方有过节,既然落到仇家手里,下场肯定不会太好。衙门的监牢你知道吧?普通的犯人扔进去,没几个月就不成人形了。”
“我师父不是普通的犯人。”
“棘手的犯人只怕会更凄惨——”
“她遇到我之前,曾是枢密府的青剑。”
“那估计很难幸免了……等下,”夏凡一愣,“你说啥?你师父以前是枢密府的人?青剑又是什么?”
“青剑仅次于羽衣,相当于六部二品官。”黎缓缓说道,“师父没有犯下任何罪行,她只是叛逃出了枢密府。”

###第二十二章 过关的方法###
这是什么复杂的伦理关系?夏凡心中讶异不已。枢密府的青剑收养了一只狐妖,而狐妖为了找回师父,想要向枢密府复仇?
好吧,考虑到对方收养黎时已经不在官府任职,算成是个人恩怨比较合适。
叛逃对于枢密府而言算不算严重的罪过他不清楚,但既然是内部高层,想必处置方式也不会和底层方士一样。她说枢密府不会危害其性命,或许还真有可能。
这也解释了,为何一只狐妖会对枢密府如此熟悉。
师父曾是青剑,那黎至少也能算得上半个青剑的徒弟,若她不是妖怪,单轮辈分恐怕还在负责士考的监考官之上!
“你师父为什么要逃离枢密府?”
“她没说过理由。”
“你对枢密府的了解,都是她教的么?”
黎虚弱的点了点头,“不止是这一点,我所知的一切都是她教的。”
夏凡心中顿时一动,“也包括方术相关的知识?”
“教过不少,所谓只有人才能掌握的术法也不过如此,并没有那么深奥难懂。”她斜眼扫了夏凡一眼,“怎么……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么?”
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嘲讽两句,她师父真是教得一手好徒弟。
“你该不会觉得我自大到认为自己术法天赋天下无双吧?”夏凡摊手道,“就连青山镇里都有一堆考生比我厉害,被狐妖超过也没啥好奇怪的。”
“你……不感到嫌恶吗?”这回轮到黎讶异了。
夏凡一时有些迷惑,“这有什么问题?”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的?”黎盯着他道,“枢密府规定,天下方术都归人所有,任何异类皆不得染指。如今你们引以为傲的东西被妖学会,甚至比你们更为擅长,你就没有任何想法吗?”
“关我屁事。”夏凡脱口而出道。
“什么?”
“呃……”意识到有损形象,他连忙补救道,“我的意思是,固步自封不会带来丝毫好处,何况有教无类,相互学习才是提升自己的最好方法。”
与此同时他心里腹诽不已,又不是我教的你,我能怎么办?你学得快是你有本事,难道因为本事不如一只妖,就要搬出枢密府来威胁对方?那也太自欺欺人了吧。还有枢密府这狗屁规矩说得好听,但事实就是术法知识全被他们控制着,一般人根本无从接触。否则他也不必为了求知解惑,而先来参加士考了。
黎也在打量着夏凡。她微微蹙起眉头,其中既有伤口刺痛的缘故,亦有来自内心深处的不解——她无法辨别出对方是否在说谎,却能感受到对方语气中毫不在意的态度。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哪怕是她的师父,在教导她方术时也曾流露过一丝犹豫,那毕竟是方士凌驾于常人之上的依凭。可对方似乎压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让黎甚至有种错觉,那便是在夏凡眼里,自己和他并无区别;不仅如此,他跟那些无法感知气的人,也没什么区别。
这怎么可能?
感知上的混乱令黎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发现越是接触对方,反而越看不透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样如何?”夏凡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我们重新商量下合作的事——聊天这部分不变,我帮你打听你师父的下落,如此总没问题了吧?”
“你要……帮我?”
“没错,但相对应的,你也要告诉我你学到的东西。”他直截了当道,“毕竟作为一只狐妖,想要知晓一名青剑的下落绝不会太容易,可如果枢密府里有人照应,情况就会好上很多。怎么样,这种机会错过了可没有第二次。”
黎不禁张大了嘴,大多数想要加入枢密府的方士,不是为了求权,就是为了扬名立万,因此都会不自觉的维护枢密府的威望与规矩。而眼前这个人,似乎对枢密府一点忠诚都没有,还没进去就想着挖其墙角,简直闻所未闻。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她忍不住问道,“你参加士考究竟是为了什么?”
夏凡想了想,“大概是为了踏足我从未到过的领域,见识我从未见过的景色吧。”
荒诞不经的回答,黎心想,可不知为何,话语里却有种莫名的诚意。
沉默许久后,她才轻叹口气,“若是你执意如此的话。”
“你同意了?”
“前提是你真能通过这次考试,成为枢密府的一员。”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答应,妖物和方士太过接近从来没有什么好下场,可对方说得也没错,单靠她一个人想要挑战枢密府,找回师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何况对方救了自己一命,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用来抵偿,这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这个……”夏凡却露出略带尴尬的笑容,“通过下次士考行不行?”
黎怔了怔,顿时没好气道,“连在枢密府当内应的大话都敢说出口,结果考试反而没把握过了?”
“现在情况比较特殊,”他无奈将士考大致情况讲述了一遍,“谁也不知道倾山阵的大荒煞夜是个什么情况,我一个人还好说,带上你就不一定能保证安全了。”
“原来如此。”黎若有所思道,“难怪小镇下方会有如此多条井道。”
“井道?”夏凡好奇的问,“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莫非你对大荒煞夜一无所知?”狐妖挑起眉角,她开始怀疑跟对方合作是否是个错误了。
“咳,我的情况比较特殊……你师父有跟你说过这个吗?”
“当然,它不止会影响到当地人,还会牵连出许多并发问题,处理不当很容易赤地千里,算是枢密府历来监管最密切的邪祟现象之一。”
果然,狐妖在这方面的知识远超自己,夏凡心想,她到底曾是青剑的弟子,就算比不过万物天识的洛家,相较其他考生肯定要强上许多。他原本只想通过对方了解妖类,没料到她在术法方面也颇有积累,完全可以说是意外之喜了。
“详细说给我听听吧——关于大荒煞夜的事。”
黎深吸了口气,“也罢,就当你救治我的医药费好了。”
……
两刻钟后,夏凡总算对大荒煞夜有了一个全面的了解。
按照黎的说法,它并不算一个罕见的现象,永国覆灭的最后几年里,煞夜曾在多地出现过。无论是战乱、饥荒、水灾、天变,只要是非正常死亡骤增,就有可能在阴盛时引发大荒煞夜。
由于每个地方的阴盛期皆不相同,所以需要枢密府分别监控,一场大荒煞夜视规模可持续数年到数十年,直至积攒的怨魂全部散尽为止。此处的“怨魂”和他想象的也不尽相同,并非死者残留的意识,而是强烈浓郁的气所导致的异象。
当这股特殊的气蔓延扩散时,就会产生跟魏无双所说的“生者死、死者生”相仿的效果。气和死物——也就是积的重新结合,将生成混沌。这种宇宙初开的物质不与世间任何秩序相容,其实质也非人能理解。具体表现为尸骸从地下爬出,亡者穿开棺木,袭击还活着的人。所到之处哀嚎遍野,所谓的“大荒”便是此意。
这让夏凡不禁想起了一个词:丧尸围城。
他还专门向黎确认过,只剩骨头能不能动起来,得到的是一记白眼,答案是不止骨头不能动,破损腐朽的尸骸也不能动。它们不过是提供了一个架子,真正让它们动起来的,是“气”与附着上来的“积”,后者可以是泥土、砂石、枯枝等周遭物。当怨魂强大到一定程度时,即使没有骨架,它也能自我成型。这些东西被气所驱动,一旦耗尽便会自行瓦解,因此生者的气是对它们最好的补充。
这也使得他的丧尸永动机试验还未开始便宣告破灭。
枢密府将煞夜中小的祟物称为「魅」,大的叫作「魔」,但不管是魅还是魔,都无灵智可言,反应迟缓,因此有着坚固城墙的大型城池,或地形狭窄的要道对这些邪祟都有较强的防御能力。它真正让人难以提防的点在于,谁也不知道城镇下方埋有多少尸骨,哪里会钻出新的敌人。
这也使得枢密府独立出来后,要求工部重新制定营建规范,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墓地不得设在城内,最少距离外城墙一里,且不得安葬犯人、冤死者以及来历不明之人。动物尸骸则必须集中焚毁,随意丢弃者视为犯罪,轻则罚款,重则监禁。
黎的讲述让夏凡大开眼界,他也算是明白对方为何会提及井道了——小镇不仅没有城墙,连个木栅栏都看不到,因此枯井下方的暗道就成了相对容易防守的地方。一旦发挥不出数量上的优势,魅对方士的威胁并不算大,踞险而守的话,只坚持一晚上还是希望不小的。
“倘若实在不行……你也不必勉强。”黎低声说道,“小镇地下我也待过,可供容身的区域有限,最多也就进去五六十人,再多就会有窒息的风险。你既然没有抢到头筹,现在想去恐怕大地方都已被世家所占……和散门争的话,你又不一定能赢过对手。而有些井道过于深邃……谁也不清楚里面藏着什么……如果只为追求隐蔽狭小,或许反倒会让自己……身陷险境。再等三年的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连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
这时夏凡才注意到,狐妖额前的发梢已被汗水浸透,摸上去竟有些烫手的感觉。
这家伙为了把话说完,居然硬撑着身体的不适,连一声都不吭么……
他轻轻捂住她的嘴,打断了她的呢喃,随后起身拉下窗板,令房间重新回归到黑暗中,“这些信息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你先好好休息,我晚点再过来为你换药。另外不用担心考试的事情——无需等到三年之后,我已经找到了过关的方法。”

###第二十三章 撤离计划###
与此同时,青山镇外的大帐中。
红木长桌上已摆上了一副沙盘,监考官沈纯正根据镇子里不断传来的情报,调整着盘中的旗帜部署。
“我看到对面乱哄哄的,发生什么事了吗?”随着一声浑厚的问话,霸刑天和矮个子监察官走入账内——这几天两人每逢午后都会前来视察,而且从不安排手下通报,沈纯早就习以为常。他正待行礼回答,却被一只大手制止下来。
霸刑天打量了一会儿沙盘,才饶有兴趣的“喔”了声,“他们这是发现自己身在何处了?”
“回大人,正是。”
“不错不错,这才第五日,比十二年前那次快了近两天啊。”镇守赞许道。
“为什么是十二年前?”另一人问道,“士考三年就有一轮,哪怕倾山阵情况特殊,也应该是六年一次才对。”
尽管已经知晓自己的上司对这名年轻人特别宽容,但考虑到两人的品级差距,对方的耿直与随性依旧让沈纯暗自咋舌不已。只是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答案,因此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摆弄着自己的沙盘。
“因为那次的合格率太低,上头不得已停了一回。”
“合格率太低?”
“我记性不太好,应该是一百四十多人参考,最后只有九人过关。”霸刑天笑了笑,“当年枢密府可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让总录取率保持在五成左右的。”
沈纯不由得挑了挑眉,他还是第一次听闻这个内幕。这意味着其他考场的通过率被大幅提高,变相便宜了那些非倾山阵的考生。如此想来,他自己好像就是十二年前的合格者,不会是因为借了此地的光吧?
“这岂不是不公平?”矮个子提出质疑道。
“士考考场因地制宜,又怎么可能个个一样?”霸刑天摇摇头,“有难的,自然就有容易的。当然,府内在分配职务时也会考虑到这一点,从倾山阵出来的方士,起点就要比其他地方高一截。”
“哦?这倒是个办法。”
“另外,合格率低也不是此地暂停一届的唯一原因。事实上,不必要的损失是另一个关键。”霸刑天摸了摸胡子,似乎有些感慨,“那一年,一共有三十多名考生折损于此,这已经超出了正常范畴。放到其他考场,他们说不定都能成为优秀的方士,这是枢密府的过失。当然,今年不会重蹈覆辙了。”
三十多……损失率竟达两成?沈纯心里一跳,都过了这么多年,倾山的大荒煞夜还如此具有威胁么?难怪枢密府会在小镇布下那么多封魔桩,六年前的停办估计也是为了测试效果,确定万无一失后才重新启用来着。
“这一回你推测有多少人能合格?”矮个子望向沈纯。
“那得取决于他们能发现多少藏身地。”他连忙回答道,“一些封禁口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坚持得越久,机会越大。按规划,所有地方都利用起来的话可以保证一百人的合格数。考虑到不可能所有地点都被考生找到,最终结果应该会在七八十左右。”
“看来我们的忙活没白费。”霸刑天满意的摸了摸胡子,“上届出现问题的一大缘故就是缺乏指引,大部分考生到最后一晚才意识到大荒煞夜的存在,慌乱之下出了很多状况。”
“大人说得是。”沈纯自然清楚镇守说的是那些假扮成镇民、和考生交易信息的府内人员——他们不止能影响到考试走向,还可以获得镇子内的一手情报,为考官评分提供依据。“这样的考场也更加贴近真实环境,提出者无疑是个天才。”
“不过仍有一点奇怪之处。”霸刑天指向沙盘断桥位置,“每个考生或群体获得的信息量应该各不相同才对,但这些人的行动怎么看上去像都知道了一样?”
“据我的手下报告,洛家的洛轻轻主动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所有考生。”沈纯拿出一纸条递给镇守,“不止如此,现在他们的撤离也是洛轻轻一手组织的。”
“还有这事?”后者飞快的扫视了一遍,随即仰头大笑道,“后生可畏啊!她这已经是把自己当成了枢密府的方士,正处理着当地的邪祟事件呢!”
“没错,此人必定未来可期。”沈纯也露出惜才的笑容,“这次士考,她十有八九是头名了。”
那名监察官却没有笑,他接过纸条默看了一会儿,“洛家么……”
“怎么,不满意?”霸刑天咧嘴道,“我已经很久没见到行动力如此之强的小姑娘了。枢密府不缺精通方术、战力强大者,反倒是缺少带头谋划之人。她要是去了京畿,我敢保证会引得各方争抢。你可要考虑好了,近水楼台的机会可不多。”
考虑……考虑什么?镇守大人到底在说什么啊?沈纯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为何自己的顶头上司要和品级远低于他的监察官说这种话?
“但世家弟子的话……”矮个子放下纸条,重新拿起桌上的名册,再次翻看起来——这一回,他索性跳过了前面十几页,从散门部分看起。“沈监考,马茹雪……这人你认为如何?”
“打听线索方面很熟练,方术水平未知,从目前的表现来看,很有可能选择退出。”沈纯一边回答,一边悄悄打量着对方。他可以听得出来,监察官大人似乎对世家子弟颇有偏见,似乎更青睐于散门。但问题是,这些世家本就是依附枢密府而壮大成型,和真正意义上的家阀相差甚远,作为府内官员,他的态度实在有些奇怪。
对方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后,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你不是说这个家伙很快会被淘汰吗?他怎么还在镇里……而且不止银钱翻了几倍,连灵火之源都拿到了?”
沈纯眯眼望去,发现矮个子所指之人正是夏凡。
“这人运气确实不错,根据汇总的消息,他从淘汰考生手中筹到了不少银子,渡过了前期出局的危机。至于那瓶灵火,目前仍不清楚他是如何得来的。不过……除了运气以外,他也没有太多出彩表现了。”
“你不看好他能过关?”
“是。考试中很大一个指标是交涉能力,而和他唯一走得较近的,只有一个同乡。伙同的人越少,抗风险的能力就越低。特别是像大荒煞夜这种高危事件,一个人安然度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当然,他跟随其他考生一道退出的可能性也很大,这亦不失为一种明智选择。”
说到此处,沈纯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不得不说这个叫夏凡的考生还真有点古怪,前面只有五两银子的时候花钱如流水,后面凑到二十多两了反而谨慎起来。如果把这些银子洒出去,多拉拢点考生结成小队,排名也不会是现在这样子。
矮个子又翻了几页,最终失去了耐心。他将名册扔回桌上,拍了拍脸上的银面具,“世家就世家吧……总比没有要好。”
不知为何,沈纯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忽然,对方双手撑桌,身子猛地前倾道,“对了,我差点忘了问你——沈监考,你这些天有发现谁可能是倾听者的征兆吗?”
沈纯不由得退后一步,“不……当然没有,下官如果发现线索,肯定会第一时间上报给两位监察官大人的!”
“啊,是吗?”矮个子仿佛意兴阑珊地收回手,朝霸刑天说道,“霸大人,我没其他问题了。”
后者点点头,和他并肩走出了大帐,只留下账内一脸莫名的监考官。
沈纯许久都没能想通,为什么对方在问出那番话时,语气并不是提醒或警示,而是夹带着些许……期待?
……
“师姐,这是明天撤离的名单,我按照他们报上来的顺序填写的。”
洛悠儿将一份写满名字的纸放到洛轻轻桌前。
“辛苦了,记得明天一早一定要让他们按这个顺序离开小镇。这种事最关键的——”
“就是秩序,我不会忘记啦。”洛悠儿打断了她的话,“你都说了好多遍了。”
“如此便好。”洛轻轻无奈道。
“那你继续忙,我就不打扰你了。”师妹笑着离开了卧房。
她揉了揉略有些酸痛的眼角,起身将灯芯拨长了些,屋里的火光顿时大了不少,而此刻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今天木鸢的组装并不算顺利,大概是存放的时间太久,骨架方面出了好几个岔子,但总归没有影响到其使用。为了安全起见,她决定将放飞日延期到明天一早,只要无大风大雨,想必不难带着人和绳子飞过这五丈不到的距离。
当然,飞过去才是开始。想要将这么多考生送出小镇,单靠几架木鸢绝对不够,他们得自己用麻绳弄出一条简易的“桥”来。这种绳桥肯定撑不起太多重量,因此每次登桥者都必须严格控制,另外还有时间问题与意外处置……可以说,这项行动需要的谋划、筹备与执行力都和过去的小打小闹截然不同。
她作为发起者,必定不能出现任何失误。
看来今天得一夜无眠了。
洛轻轻苦笑了下,不过随即又有些安心的感觉——至少今晚她不用担心熟睡后被人偷偷摸到卧房里来。
老实说,早上发现房间被入侵时,她心里曾一度如坠冰窟来着。
还好潜入者并没有真对她做什么,否则她接下去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也使得洛轻轻一段时间里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不由自主浮现出对方的模样。
她知道这是一种印象残留,只能靠大脑慢慢忘记,今晚不睡或许还更加轻松。
等到那人撤离青山镇,考试继续下去,这事或许才算过去。至于以后,洛轻轻并不担心——她不认为自己和对方还会再有交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什么事?”她重回座位道。
“有人想见你。”洛悠儿探头进来道。
“我不是说了,凡有上门者,都让他们去找洛风卿师兄吗?”洛轻轻皱起眉毛。
师妹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人比较特殊,而且他说只想和你谈。”
“谁?”
“夏凡。”洛悠儿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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